那年,红河村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开来了一辆解放卡车,颠颠簸簸地运来了一批城里来的年轻人。
个个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跟村里灰头土脸的泥腿子们,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村里的后生姑娘们,三三两两地躲在高粱地里,伸长了脖子往外瞧,脸蛋子红扑扑的。
赵明月的目光,一下子就被人群里那个男人钉住了。
他个子最高,皮肤最白,腰杆挺得笔直。
清风霁月,遗世独立。赵明月脑子里就蹦出这么个词儿。
直到大队长扯着嗓子点名,她才知道,他叫沈长风。
知青下乡,要跟社员同吃同住。赵明月家院子大,运气好得出奇,沈长风就分到了她家。
这城里来的青年,跟以前那些眼高于顶的完全不同。
1
第一天,他就冲赵明月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你叫赵明月?有人说过你的名字很好听吗?明月皎皎,星汉西流。”
赵明月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烧得脸颊滚烫。
她虽是乡下姑娘,却是读过高中的。曹丕的诗,她懂。
在红河村,第一次有人夸她名字好听,还是用诗。
就这么一句,沈长风这颗种子,就在赵明月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可惜,这位念诗的公子哥,实在不是干农活的料。
割麦子,他能把镰刀甩出去;挑大粪,他能把自己绊个跟头。每天挣的工分,都不够他自己吃一顿饱饭。
赵明月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那双好看的眼睛都凹了进去,心疼得不行。
她手脚麻利,干活是把好手。每次上工,她都悄悄赶在前面,把自己的活干完,再绕到沈长风那一片,趁着李队长背过身抽旱烟的功夫,三下五除二帮他把活儿给揽了。
沈长风那双握笔的手,磨出了血泡,她就偷偷塞给他一小罐蛤蜊油。
沈长风也不是木头人,他会感激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他帮不上大忙,就揽下院子里的轻省活。扫院子,喂鸡,劈柴。
晚上,他就坐在煤油灯下,用那口好听的普通话,给赵明月念诗,讲城里高楼大厦,讲百货商店里的漂亮裙子。
一来二去,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就成了真。
两人偷偷摸摸地好上了。
这事儿瞒得再好,也总有蛛丝马迹。
同村的发小王小红,把赵明月拉到墙角,一脸担忧:“明月,我不是挑拨离间。可这些知青,跟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哪天政策一变,他们拍拍屁股回城了,你咋办?”
赵明月脸上飞起一抹红霞,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长风说了,到时候带我一起回城,跟他结婚。”
“我的傻大姐!那些读书人的心眼子比筛子还多,专门骗你这种傻姑娘的!”
“长风不一样!”赵明月梗着脖子,一脸倔强,“他对我是真心的!”
她为什么信?因为沈长风对她实在太好了。
他会省下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鸡蛋,偷偷煮好剥了壳,塞到她手里,嘴上还念叨着:“你干活太累,得多补补。”
他会从城里托人带回来一支崭新的钢笔,一本漂亮的笔记本,对她说:“明月,你的字好看,别荒废了。”
这些好,像温水煮青蛙,让赵明月彻底陷了进去。她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到他面前,还帮他干活,省下自己的口粮钱,去县里废品站给他淘旧书。
日子就这么甜甜蜜蜜地过了半年。
赵明月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直到村里又来了第二批知青。
那天下午,太阳毒辣,赵明月正弓着腰在玉米地里掰棒子,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这片地,有一半是沈长风的。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就看见沈长风猫着腰,鬼鬼祟祟地进了玉米地。
赵明月心里一喜,以为他是心疼自己,过来帮忙了。
她刚想开口喊他,脚下就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裙的女孩,哭着从另一头冲过来,一头扎进了沈长风的怀里。
是新来的知青,叫林淼淼。
“长风!我好想你啊!”林淼淼的哭声带着委屈和指责,“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可你倒好,一声不吭,在乡下找了个女朋友?!”
赵明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只听见沈长风那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此刻却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安抚:“淼淼你别误会,我跟她……是迫不得已的!”
“有什么迫不得已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手是拿笔的,不是拿锄头的!我得留着力气看书,等高考恢复。那赵明月……她力气大,能帮我挣工分,还能省下钱给我买书。我不过是动动嘴,说几句好听的哄着她罢了。你放心,我怎么可能真看上那种没文化的乡下丫头?”
“乡下丫头……”
“动动嘴……”
赵明月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啪嗒”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原来,那些温柔的诗句,那些心疼的眼神,那些对未来的承诺,全都是假的。
他不是爱她,他是在利用她。
他一边享受着她的付出,一边在心里嘲笑她是个没文化的傻子。
沈长风和林淼淼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丢下镰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的。
整个人像被抽了魂,木木地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被沈长风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只觉得无比讽刺。
就在这时,村头的大喇叭突然“滋啦”一声响了,李队长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红河村:
“通知!全体社员请注意!中央下发最新文件,恢复高考!一个月后就考试,凡是符合条件的,都可以到大队部报名!”
恢复高考?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赵明月混沌的脑子。
她读过高中,成绩拔尖。
她只是觉得,在这片土地上,读书识字不如会种地来得实在。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长风看不起她没文化?
那她就考出去,考个大学给他看看!
赵明月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
她要去报名。
2
赵明月来到大队部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一群知青围着一张破旧的桌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沈长风和林淼淼。
沈长风一抬眼看见赵明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跟旁边的林淼淼拉开距离,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明月……你不是在掰玉米吗?怎么来这儿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
赵明月没看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桌上那沓报名表上,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我来报名参加高考。”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哄堂大笑。
“高考?我没听错吧?”
“赵明月,这可不是村里扫盲班考试,你读过几天书啊就敢来?”
林淼淼抱着胳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赵明月,嘴角撇着,满是讥讽:“你知道什么是函数吗?你知道英语有二十六个字母吗?别在这儿浪费国家印的报名表了,一张纸也要钱呢。”
“就是,别是看沈长风要考大学了,怕被甩,就想着用这种法子缠着人家吧?真是没脸没皮。”
周围的嘲笑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赵明月却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桌前,伸手就要去拿报名表。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
是沈长风。
他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劝告:“明月,别胡闹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我没有胡闹。”赵明月抽回自己的手,一字一句道,“我读过高中,我能参加高考。”
“读过高中?”林淼淼笑得更欢了,“就你们村里那个连老师都凑不齐的破学校?怕是连小人书都没我们城里多吧?你还是别丢人现眼了!”
赵明月懒得再跟她废话,拿过一张报名表就要填写。
沈长风觉得脸上挂不住,语气也重了些:“明月,听话,你赶紧回去掰玉米,别在这儿耽误事。”
在他眼里,她来报名是胡闹,回去掰玉米才是正事。
赵明月笔尖一顿,抬起头,眼神里再没有了往日的爱慕和温顺,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平静。
“我今天的工分已经挣完了。”她清晰地说道,“掰玉米,不是我的事。”
这话让沈长风一愣。
谁知旁边的林淼淼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不去掰玉米,我的工分怎么办?”
空气再次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淼淼和沈长风的脸上。
赵明月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原来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不止养了一个小白脸,还顺带养了他城里的娇娇女友。她算什么?一个能干活,还会自己掏钱倒贴的免费保姆?
难怪她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沈长风还总说工分将将够。
真是天大的笑话!
赵明月心口像是被刀子反复捅着,疼得她指尖发颤。但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笔,一笔一划,用力地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她“啪”的一声将报名表拍在桌上,转身就走,没再看那对狗男女一眼。
晚上,沈长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这是他下乡以来,第一次结结实实地干了一整天的农活。
他一进门,看见赵明月正坐在灯下看书,气就不打一处来,开口就是埋怨:“赵明月你今天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为了我能安心读书,工分的事你都包了吗?”
赵明月缓缓合上书,抬眼看他:“那你呢?你说过高考结束就带我回城,跟我结婚,这话还算数吗?”
沈长风被问得一噎,眼神躲闪,“当……当然算数。”
“好啊。”赵明月站起身,逼近一步,“那你敢不敢现在就去跟李队长说,让他给我们做个见证?”
“我……”沈长风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脑子里一片空白,正想着怎么找借口搪塞过去。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砰”地一声撞开,一个知青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沈长风!林淼淼同志出事了!”
“她在玉米地里掰玉米,一脚踩在镰刀上了,脚上全是血!”
3
“长风!长风你快来看啊!”
来人话还没说完,沈长风已经拨开人群冲了出去。
赵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焦急的背影,心底那点残存的温度,也跟着凉了下去。
等她跟着人群赶到林淼淼住的知青点时,屋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林淼淼躺在床上,一条腿翘着,脚底板上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血还在往外冒,染红了半盆水她哭得惊天动地,几个女知青手忙脚乱地按着毛巾,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
“我的脚……我的脚要断了……”
李队长黑着一张脸挤了进来,看到这场景,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喊什么喊!我天天在喇叭里喊,队里的农具用完要收好!要统一放回仓库!谁他娘的把镰刀乱扔在玉米地里了?给我站出来!”
屋里顿时一静,只剩下林淼淼的抽泣声。
她一边哭,一边用那双泪眼死死地瞪着刚进门的赵明月:“是她!队长,就是她!今天下午就她一个人在那个片区的玉米地里,不是她还能有谁?”
林淼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怨毒:“她就是故意的!她嫉妒我!因为长风……她看长风对我好,她就想害我!”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了赵明月身上。
赵明月只觉得荒唐又可笑,她冷冷地开口:“我没有,我收工的时候,把自己的工具都带回来了。”
“你撒谎!”林淼淼尖叫起来,“我是城里来的,我是读书人,我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我怎么会拿自己的脚来诬陷你?倒是你,谁不知道你为了缠着沈长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读书人?赵明月差点气笑了。真是好一个读书人,颠倒黑白的本事确实比村里妇人骂街高明。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毕竟她和沈长风那点事,村里人看在眼里,如今沈长风跟这个新来的城里姑娘走得近,也是事实。这“因爱生恨”的戏码,实在太有说服力了。
赵明月懒得再看林淼淼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她把目光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沈长风。
那是她爱了半年的人。
她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哭闹,只是问:“沈长风,你住在我家,我为人怎么样,你不知道吗?”
沈长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躲闪,半晌,才在林淼淼催促的哭声中开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皱着眉,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赵明月同志,现在是在说正事,请你不要说这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你的为人……我怎么会清楚?”
他顿了顿,看向床上的林淼淼,语气瞬间温柔下来:“但淼淼是我的同学,她单纯善良,我相信她不会撒谎。”
赵明月怔怔地看着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原来,这就是她爱过的男人。
李队长听得不耐烦,直接拍板:“沈长风,你是知青里最有文化的,你说说,这事到底是谁的错?”
沈长风在赵明月冰冷的注视下,艰难地、缓慢地,最终还是指向了她。
“队长,我觉得……赵明月同志应该为这件事负责。”
“好!”李队长一锤定音,“既然是你惹出的祸,那你负责到底!现在就背着林淼淼同志去镇上的卫生院!天亮之前必须给我回来!”
乡下的夜路,黑得能吞掉人。
赵明月瘦弱的背上,是沉甸甸的林淼淼。她不仅重,还不老实,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又说赵明月故意颠她,两条腿在后面乱晃,好几次都害得赵明月差点摔进旁边的沟里。
“赵明月,我告诉你,长风是我的,你别痴心妄想了。”林淼淼的声音在她耳边,像毒蛇吐信,“你一个乡下丫头,给他提鞋都不配。”
赵明月咬着牙,一言不发,汗水混着不知名的液体从额角滑落,模糊了双眼。
她不累,真的。背上这个一百来斤的人,哪有她心里的那块石头重。
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人送到卫生院,又背回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把林淼淼扔在床上,自己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家门口。
门开了,沈长风端着一盆热水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愧疚:“明月,你回来了……快,洗把脸。”
赵明月没动,只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为什么?”
“明月,对不起,”沈长风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淼淼她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我要是不那么说,队长怎么会让你送她去医院?她那脚……我怕会落下病根。”
他见赵明月没反应,又赶紧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哄骗:“我知道你不一样,你干惯了农活,皮糙肉厚的,这点山路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对吧?你放心,等我考上大学,我一定……一定带你回城里,我们……”
“闭嘴。”
赵明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她看着眼前这张斯文干净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皮糙肉厚?
是啊,她的手糙了,皮厚了,才能替他挣够工分,让他有时间跟别的女人在玉米地里卿卿我我。
她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再看他一眼,径直回了自己那间漏风的屋子。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可天一亮,她还是得去上工。工分,就是社员的命。
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玉米叶子像刀片一样,划过她的胳膊和脸颊。
赵明月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昨晚林淼淼的哭喊,沈长风的“皮糙肉厚”,李队长的呵斥,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
终于,眼前一黑,她直挺挺地朝着玉米地里倒了下去。
4
赵明月醒来时,人不在自己那间漏风的屋里,而在田埂边上。
头顶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身下的土都是滚烫的。她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胃里空得发慌。
远处传来了社员们收工回家的说笑声,已经到了吃午饭的点。
在红河村生产队,不干活,就没饭吃。这是铁律。
赵明月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软得像一滩泥,动一下都眼冒金星。
“赵明月!”
李队长的大嗓门由远及近,他蹲下身,黑着脸打量了她几眼:“还能动弹不?动不了就找个人帮你把今天的工分挣了,不然下午的口粮没你的份。”
找人帮忙?
赵明月眼前闪过村里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又朴实的脸,谁家的活不是堆成了山?她怎么好意思开口。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方向,嘴里像是含了块冰,试探着开口:“队长,让沈长风帮我吧。”
她帮了他半年,让他还一次,天经地义。
谁知李队长一听,面露难色,重重叹了口气。
“唉,不巧。林淼淼那丫头脚伤了下不了地,也点名要沈长风帮她挣工分。这……你们俩自个儿商量去吧。”
李队长也是头大,把沈长风从人群里喊了过来,丢下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背着手走了。
沈长风走过来,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赵明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语气却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调调:“明月,你没事吧?”
赵明月懒得回答他这句废话,她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我给你挣了半年的工分,现在我晕倒了,你帮我干活,让我有口饭吃,不应该吗?”
沈长风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眼神躲闪着,支支吾吾:“可是……我要是帮了你,淼淼她就没饭吃了……”
“那我呢?”赵明月的心像是被泡进了冰窟窿里,她一字一顿地问,“我就该饿着肚子?”
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心疼和愧疚。
可她只看到了为难和犹豫。
“明月,你别这样……”沈长风被她看得心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分手的话不要乱说,我……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奇怪,明明只要再等一个月,他就能回城了,为什么听到“分手”两个字,心口会猛地抽了一下?
赵明月听着他这句可笑的挽留,差点气笑了。
都到这份上了,还舍不得她这个免费的长工?
沈长风没等到她的回答,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说出了那句诛心的话。
“明月,对不起。你是乡下长大的,身体比淼淼好,也……更能扛饿一点。”
更能扛饿。
原来在她替他下地,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在他眼里,她只是比别人更能扛饿。
赵明月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沈长风说完,像是怕她再纠缠,转身快步走向李队长,大声说他愿意帮林淼淼挣工分。
周围的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赵明月的耳朵里。
她成了整个红河村最大的笑话。
赵明月一个人坐在田埂上,从日头正中,坐到了日头偏西。肚子饿得咕咕叫,心也跟着一寸寸冷下去。
就在她饿得快要再次晕过去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那人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硬邦邦的,还有点温。
是一个窝窝头。
赵明月抬起头,认出是跟沈长风同一批来的知青,那个不爱说话的顾青。
她握着那个窝窝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粗糙的玉米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谢谢你,顾青同志,这份恩情我……”
“不需要。”
顾青冷冷地打断她,黝黑的脸颊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跑了,好像生怕被人看见。
赵明月看着手里的窝窝头,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比沈长风那个她掏心掏肺爱了半年的人,对她要好。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那个窝窝头吃了下去。
每咀嚼一下,心里的那点不甘和难过就少一分,恨意和决绝就多一分。
书上教她要敢爱敢恨,她之前有多敢爱,现在就要有多敢恨。
赵明月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
分手?
不,沈长风不配她亲口说出这两个字。从他选择让林淼淼吃饱,而让她饿着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经完了。
5
一觉醒来,天都还没亮,赵明月就被院子外吵吵嚷嚷的声音给惊醒了。
她和沈长风谈对象的事,像是长了脚的耗子,一夜之间钻进了红河村的每一个墙角旮旯。
在那个年代,知青和村姑搞对象,偷偷摸摸的不少,可一旦摆在台面上,那就是伤风败俗。
更何况,一个是城里来的“读书人”,一个是乡下丫头。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话一点不假。
“啧啧,真是不要脸,城里来的金凤凰也敢勾搭!”
“我看八成是她主动的,你们瞧她那张脸,天生就是个狐媚子!”
“都住一个院子了,谁知道那被窝里头,是不是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污言秽语像烂泥一样,劈头盖脸地朝赵明月扔过来。
她这几天干脆躲在屋里,门都不出,正好落得清净,专心复习。
可她想清净,有人却不让她清净。
“砰”的一声,屋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沈长风铁青着脸站在门口,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身后还跟着一脸幸灾乐祸的林淼淼。
“赵明月,你到底想干什么!”沈长风一开口,就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为什么要到处去说我们的事?现在全村的人都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说我乱搞男女关系!我是读书人,我的名声都被你毁了!”
赵明月放下手里的书,抬起眼皮,眼神凉得像井里的水。
“我说的?沈长风,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她扯了扯嘴角,“我还没蠢到拿自己的名声去给你铺路。”
林淼淼抱着胳膊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嗤笑一声:“不是你还能有谁?整个红河村谁不知道你做梦都想扒着长风回城里?现在把事情闹大,造成既定事实,长风想甩都甩不掉你,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我说了,不是我。”赵明月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我行得正,坐得端。”
“哟,还行得正坐得端呢?”林淼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乡下丫头,从哪儿学来这些词的?别装了,你们这种想攀龙附凤的心思,我见得多了!”
赵明月懒得再跟她掰扯,目光直直地射向沈长风。
“你呢?你也这么认为?”
沈长风的嘴唇动了动,眼神躲闪着,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赵明月只觉得心口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尽了,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既然你这么怕跟我扯上关系,那我们分手好了。”
这话一出,沈长风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心脏猛地一缩。
他明明该松一口气的,这不正是他摆脱这个麻烦的绝佳机会吗?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指责:“你别总拿分手来威胁我!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的不对!”
真是可笑。
赵明月懒得再看他那张写满纠结和自私的脸,直接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滚。”
一个字,干脆利落。
沈长风和林淼淼被她眼里的冰冷骇住,灰溜溜地走了。
到了晚上,赵明月正准备吹灯睡觉,忽然听到“啪嗒”一声轻响,一个纸团从墙外被人扔了进来。
她捡起来展开,是沈长风的字迹,写得有些潦草。
【明月,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你来一趟玉米地好吗?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赵明月本想把纸条直接扔进灶膛里烧了。
但转念一想,也好。
当面把话说清楚,一刀两断,省得日后纠缠不休。
夜里的玉米地,比白天更显幽深。一人多高的玉米秆遮天蔽日,月光只能从缝隙里洒下斑驳的碎影。
赵明月按照纸条上说的地方,拨开最后一排玉米秆。
预想中沈长风的身影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结结实实绑在玉米秆上的男人!
男人嘴里塞着布条,上身被扒得精光,衬衫撕成了布条扔在脚边。月光下,他黝黑的皮肤泛着健康的油光,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赵明月瞳孔骤缩。
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棱角分明的脸,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给了她一个窝窝头的顾青!
6
赵明月伸手就去解绑在顾青手腕上的布条,那布条撕得粗糙,结打得又死,她越是着急,指尖就越是不听使唤。
就在她刚把顾青嘴里的布团扯出来时,玉米地外围,“哗啦”一声,燃起了一片火光。
“在那边!”
一声大喊,无数举着火把的村民和知青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这片小小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映照下,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赵明月正和一个光着上半身的男人待在一起,男人手腕上还缠着半解的布条。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得想歪。
空气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赵明月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知道,这下完了。就算她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
果然,她和顾青被粗暴地推搡着,一路押到了大队部的晒谷场上,被迫跪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村民们的唾沫星子几乎能把她淹死。
“真没看出来啊,平时安安静静的,背地里这么不检点!”
“她不是跟沈知青好着吗?怎么又跟这个姓顾的搞到一块儿去了?这叫什么?脚踩两条船?”
“啧啧,伤风败俗!真是丢我们红河村的脸!”
李队长黑着一张脸,手里的烟杆子重重往地上一磕:“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明月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拼命摇头:“不是的!队长,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到玉米地就看见顾青同志被绑着,我帮他松绑,你们就来了!”
“你撒谎!”林淼淼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抱着胳膊,眼神里全是鄙夷和痛快,“都被人堵在玉米地里了,还嘴硬?你倒是说说,大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去玉米地干什么?我们可都在屋里睡觉呢!”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赵明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哭喊道:“是沈长风!是沈长风给我的纸条,让我去的!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人群里的沈长风脸色一变,立刻站出来,满脸震惊和无辜:“赵明月,你……你怎么能血口喷人?我今天晚上一直在李队长家,跟队长和几个同学商量秋收灌溉的事,根本没离开过!”
“对,我们可以作证,沈长风同志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旁边的几个知青立刻附和。
李队长也点了点头:“没错。”
“我有证据!”赵明月急得快疯了,“我有那张纸条的!”
她慌忙去摸自己的口袋,可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来,那张要了她命的纸条,看完后被她随手扔进了灶膛,早就化成灰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林淼淼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看啊,赵明月和长风谈对象这事,长风才是受害者!他一个城里来的读书人,单纯善良,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肯定是赵明月看长风要考大学了,怕被甩,就故意勾引他。你们想啊,一个能半夜三更跟别的男人在玉米地里厮混的女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三言两语,就把沈长风从“乱搞男女关系”的泥潭里摘了出来,塑造成了一个被乡下野丫头蒙骗的无辜青年。
人群的风向瞬间变了,看向沈长风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赵明月彻底绝望了,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她爱了半年,此刻却干净得像个圣人的男人。
“沈长风……你帮帮我……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沈长风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他只要说一句话,说相信赵明月,请求队长彻查,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就在这时,林淼淼又凉飕飕地开口了:“清楚?长风能清楚什么?倒是前几天,我亲眼看见,顾青同志偷偷塞了个窝窝头给你。光天化日之下就私相授受,谁知道你们背地里早就勾搭到什么地步了!”
沈长风准备说出口的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