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五年,我替萧凛的白月光挡了八次毒,背了十二口黑锅。
账本记了厚厚一沓,每一笔都是我的买命钱。
如今正主回宫,我这替身该滚了。
他为了哄她开心,要挖我院里那株他亲手种的红梅,还要砍了当柴烧,给她暖手。
我当着他的面掏出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挡刀费一千两,背锅费八百两,精神损失费……陛下,凑个整,给三万金,我立马消失。”
萧凛冷笑:“沈折梅,你就只认得钱?”
我笑了。
不然呢?
难道为了被你压了三年的血书?
1
昭阳宫的梅,开得艳。
像三年前我替他挡箭时,流的那一地血。
他当时攥着我的手,亲手栽下这株苗说:
“折梅,梅开如血,此生不负。”
话还在梁上绕,人已经搂着姜柔,站在梅树下。
“凛哥哥,这花沾了她的俗气,我闻着头晕。”
姜柔倚在他怀里,“砍了吧,当柴烧,我手冷。”
“砍了,给柔儿暖手。”
太监抡斧头的时候,我正倚在廊柱上数瓦片。
哦对,我快不是娘娘了,关我屁事。
“陛下。”
我走出去,伸出五根手指。
“这树,五百两。”
萧凛回头,下意识把姜柔往身后挡。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折梅,别闹。朕补你三件头面。”
“五件。”我笑,“要带御赐印,能换钱的那种。现结。”
姜柔眼眶红了:
“沈姐姐,你就这么……糟蹋凛哥哥的心意?”
“心意?”我挑眉,“姜姑娘,我流血那会儿,这树还没生根呢。你要烧的可不是木头,是我的血。”
萧凛脸色沉下去。
“沈折梅,你非要如此?”
“不然呢?”我走近一步,“跟您谈感情?您配吗?”
他像被针扎了脚心。
最后甩给我一块金令:
“准了。外加黄金千两。”
我屈膝行礼:“谢陛下!”
我回屋,从床板摸出本旧册子。
景元三年五月初七,挡箭,左肩贯穿。应计:一千二百两。
腊月十三,陪侍至子时,研墨手腕劳损。五十两。
景元五年,姜家设计落水,假装救人博宠。劳务费:三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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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八年三月初一,定情梅被砍当柴。精神损失费——无价。暂估:一万两。
在我这儿,什么都有价,只谈钱。
我看见对面宫墙黑影一闪。
谢无妄来了。
带着我爹的血书。
2
那晚,萧凛来了。
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站在我房门口,欲言又止。
“折梅,白日的事……”
“陛下是来补差价?”我放下算盘,“黄金千两是红梅的钱。我另外还有五年的加班费、风险津贴、节假日三倍工资没结呢。”
萧凛被我噎得半晌没说话。
他皱了皱眉。
“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
以前?
以前他遇刺,我扑上去挡刀,血流了半身。
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刺客抓到了吗?”
他红着眼说:“傻折梅,你怎么不问问自己疼不疼?”
我说:“职责所在,死了有抚恤金吗?陛下记得给双倍。”
他当时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
像吞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沈折梅,你就没有心吗?”
我笑了。
“心?”我扯开衣领,露出左肩那道疤,“在这儿呢,差点让刺客捅穿了。陛下,这道疤,折现的话,得加钱。毕竟留疤影响再就业。”
萧凛踉跄后退一步。
“好,好。”他点头,“你要钱,朕给你。内库的钥匙给你,够不够?”
“陛下说笑了。”我垂眼,“我只要我应得的。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公平交易,银货两讫。
这才是长久之道。
他看我一眼,叹气转身走了。
我收起算盘,才推开后窗。
谢无妄翻身进来,黑衣黑裤,脸上蒙着布。
“怎么才来?”我压低声音。
“你那皇帝老公在外头转悠半天,我敢进来吗?”他扯下面巾,露出一张俊朗的脸,“东西拿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上面是我娘的字。
“你爹的案子,关键证据在姜相手里。”谢无妄声音极低,“三年前那场‘通敌案’,是姜相一手策划。你爹不肯跟他结党,他就栽赃。”
沈家三百口。
我爹,我娘,我六岁的弟弟。
全死在那场“平叛”里。
只有我,因为入宫为妃,逃过一劫。
“萧凛知道吗?”我问。
谢无妄沉默片刻。
“他知道。”他说,“但他动不了姜相。姜相门生遍朝野,边关三十万大军是他旧部。动他,就是动国本。”
“所以我就活该当替身?活该替他白月光挡刀?活该看着我沈家的仇人女儿,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折梅……”谢无妄想拍我肩膀。
我躲开。
“计划提前。”我擦掉眼泪,“春猎那场戏,好好演。”
“我要姜家身败名裂。”
“我要萧凛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谢无妄看着我,忽然问:“那萧凛呢?你真舍得?”
我拨了下算盘珠子。
噼啪一声。
“舍得。”我说,“有什么舍不得的。账清完了,就该走了。”
3
皇家春猎,我本来不想去。
萧凛非要我去。
“你是皇贵妃,不可缺席。”
我知道,他是想让姜柔看看,谁才是后宫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幼稚。
猎场围猎,箭矢无眼。
我骑在马上,看着不远处萧凛和姜柔并辔而行。
姜柔笑靥如花,萧凛侧耳倾听,好一对璧人。
谢无妄扮作侍卫,跟在我身后。
“准备好了?”他低声问。
“嗯。”
我夹紧马腹,朝萧凛的方向靠近。
一支冷箭,就在这时破空而来。
直奔萧凛后心。
所有人惊呼。
姜柔扑了过去——扑向了萧凛的怀抱。
而我,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拦在了箭矢轨迹上。
“噗嗤。”
箭入皮肉的声音,闷闷的。
疼。
我低头,看着左腹绽开的血花,有点茫然。
为什么?
明明计划里,这箭该擦着萧凛肩膀过去,只伤皮肉。
为什么偏了?
“折梅——!”
萧凛的嘶吼炸在耳边。
他推开姜柔,冲过来接住我下滑的身体。手抖得厉害,按着我的伤口,血从他指缝往外涌。
“传太医!快!”
他眼睛红了,不是装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血先涌了出来
“钱……”我气若游丝,“这次……得加钱……工伤……”
萧凛的眼泪,砸在我脸上。
“别说了……折梅,别说了……朕不许你死!”
我扯了扯嘴角。
心想,谢无妄这王八蛋,箭法退步了。
昏迷前,我听见姜柔尖厉的哭声:
“不是我……箭怎么可能从我那边过来……是有人陷害我!”
哦。
原来不是谢无妄失手。
是有人,将计就计。
想让我死。
4
我命大,没死。
箭偏了半寸,没伤到要害。
但毒很棘手。
太医说,是西域奇毒“相思烬”,三日之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解药只有一份,在萧凛的私库里。
他守在我床边,寸步不离,眼睛熬得通红。
“折梅,你会没事的。解药朕已经让人去取了。”
我点点头,没力气说话。
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了。
【春猎挡毒箭一次,濒死。应计:卖命钱,黄金万两。备注:若死,需付抚恤金十倍。】
证据指向她。
那支箭的箭头,是她父兄麾下匠人特制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在殿外喊冤。
“凛哥哥,我怎么会害你?是有人害我!是沈折梅自导自演!”
萧凛不信。
或者说,他不想信。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说:“折梅,等你好了,朕废了她。朕立你为后。”
我看着他眼底的悔意。
忽然觉得很累。
“陛下,”我开口,“这次救我,花多少银子?”
萧凛僵住。
“太医院的诊金,药材钱,还有我卧床耽误的‘工时’,”我慢慢算,“您一并结了吧。按市场价,濒死护理一天五百两。”
他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沈折梅,”他声音干涩,“你到底要怎样,才肯信朕……心里有你?”
我闭上眼。
“陛下,您心里有谁,不重要。”
“把账结了,才重要。”
解药送来的那晚,出了岔子。
装解药的玉瓶,碎了。
毒不是我下的,瓶也不是我摔的。
但所有人看见,是我“碰”倒了装药的托盘。
姜柔指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是她!她不想我好!她宁愿自己死,也要拖着我一起下地狱!”
萧凛看着我。
“折梅……你……”
我没解释。
看着地上的药汁,和仅存的一颗药丸。
忽然笑了。
“只有一颗了啊。”
我抬头,看看萧凛,又看看姜柔。
“陛下,您说,这颗药,给谁?”
5
萧凛看着我,又看看姜柔,喉结剧烈滚动。
给谁?
救谁?
姜柔哭得快背过气:
“凛哥哥……我好难受,毒是不是发作了?救我……我是被冤枉的……”
她伸手想去抓萧凛的衣摆。
我撑着床沿,咳出一口黑血:
“陛下,药给她吧。”
连姜柔都忘了哭,愕然抬头看我。
萧凛猛地盯住我,嘴唇哆嗦:“折梅,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抹掉嘴角的血,“她是你的白月光,心头肉。我是什么?一个挡箭的盾牌,一个惹她心烦的替身。”
“盾牌坏了,换一块就是。”
心头肉烂了,你会疼。”
我每说一句,萧凛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是的……折梅,不是这样……”他徒劳地重复。
“陛下,”我打断他,指了指地上那颗药,“再犹豫,药性该散了。”
萧凛弯腰,捡起那颗药。
他走向姜柔。
姜柔伸手去接。
“姜姑娘,你中的真是‘相思烬’吗?”
她手一僵。
“听说‘相思烬’毒发时,五脏如焚,喉头腥甜,七窍会慢慢渗血丝。”我歪着头,好奇地看她,“你除了哭得厉害,脸红润,气也足,哪儿像中毒了?”
姜柔脸色唰地惨白:
“你……你血口喷人!太医都诊断了!”
“太医诊断的是我中的毒。”我慢慢坐直些,“可没人说,你也中了啊。”
我看向萧凛,他拿着药丸的手,僵在半空。
“陛下不如想想,”我一字一顿,“那支箭,为何偏了半寸,没要我的命?为何偏偏是‘相思烬’,还正好有两份——一份给我,一份‘误伤’她?又为何,解药瓶子,早不碎晚不碎,在我眼前碎了?”
我一连串的问。
姜柔尖叫道:“你陷害我!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我设计?”我笑了,扯动伤口,疼,“我用命设计?姜柔,你值吗?”
我看向萧凛,他眼神已经变了。
“陛下,”我给出最后一击,“您手里那颗药,若真是解药,不妨让太医验验。看看是解‘相思烬’的,还是……催命的。”
“王太医!”萧凛厉喝。
老太医连滚带爬过来,接过药丸,仔细嗅闻,又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
片刻,他汗如雨下,匍匐在地:
“陛下……此药……此药成分诡异,绝非‘相思烬’解药!老臣……老臣不敢断言其效,但绝非救命之物!”
“轰——”
姜柔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萧凛看着手里的药,又看看姜柔,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
“姜、柔!”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是我……凛哥哥,是沈折梅害我……”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懒得再看这出戏。
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朱红色药丸,当着所有人的面,吞了下去。
萧凛猛地转头:“折梅!你吃什么?!”
“解药啊。”我咽下药丸,“江湖神医谢无妄的手笔,三千两一颗,回头得找陛下报销。”
萧凛呆住了。
“你……你早有解药?”
“不然呢?”我挑眉,“等着陛下来分配我这颗弃子的死活?”
“我不是……”
“您是什么,不重要了。”我掀开被子,慢慢下床。
“戏看完了,真相大白了。陛下,该结账了。”
我拿出那本旧账册,写到:
遭设计二次中毒,身心遭受重创,并自行支付高价解药费用。合计:黄金两万两。
我把账册拍在萧凛手里。
“加上之前的,总共三万八千两。黄金。”
“陛下,现金还是银票?”
萧凛没接账册。
他盯着我:“你早就计划好了。……你就等着这一天。”
我没否认。
“陛下英明。”
“为什么?”他盯着我,“就因为她抢了你的位置?就因为朕……负了你?”
我摇摇头。
“陛下,您记得沈清晏吗?”
萧凛一怔。
“前朝太傅,三年前因‘通敌叛国’罪,满门抄斩。”我转身,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我爹。”
萧凛瞳孔骤缩。
“你……你是沈家女?”
“沈家三百口,只剩我一个。”我笑,眼泪却掉下来,“我入宫,不是为了当妃子。是为了查案,是为了报仇。”
“姜相陷害我爹,是因为我爹不肯与他同流合污。姜柔针对我,是因为她知道我是谁——她知道,只要我活着,她姜家就永无宁日。”
萧凛踉跄后退,撞到桌角。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我笑出声,“早说有用吗?三年前您刚登基,皇位不稳,姜相权倾朝野。您敢动他吗?”
“您不敢。”
“所以我自己来。”
我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抽出账册。
“三万八千两黄金,是我这五年陪您演戏的报酬。”
“至于沈家的仇……”我抬眼,“陛下,您会替我报的,对吧?”
萧凛看着我,许久,缓缓点头。
“朕会。”
“姜相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证据……朕早就有了。”他声音低下去,“只是时机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