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拐角的“老味道”餐馆,在那棵老槐树下默默经营了22年,喂饱了好几代人的胃。
可就在上个月,后厨的3根顶梁柱——赵师傅和他的两个徒弟,一夜之间被对面新开的“美味阁”重金挖走,连那3口用了十几年、油光锃亮的老铁锅都一并带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天没亮就传遍了整条街。
“完了,‘老味道’这下算是彻底完了!”
“钱富贵这招釜底抽薪,可真够狠的!”
所有人都等着看老板娘陈玉梅的笑话,等着她哭天抢地,或是低声下气地去求人。
谁都没想到,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那块略显陈旧的招牌上时,“老味道”紧闭的店门外,赫然贴出了一张崭新的大红告示。
没有抱怨,没有解释,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像一柄无声的战戟,划破了所有的揣测与喧嚣:
“本店长期招收8名学徒,零基础可报名,负责全程培养。”
整条街都懵了。
大厨都跑光了,不想着去高薪挖人救火,反而要招一群什么也不会的学徒?
这陈玉梅是急疯了,还是在破罐子破摔?
街对面的钱富贵愣了半天,随即爆发出夸张的大笑,隔着街都能听见他的嘲讽:
“她当自己是厨艺学校啊?等她把学徒教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而陈玉梅,就安静地站在餐馆二楼的窗边,目光平静地扫过楼下议论纷纷的人群,扫过对面那家觊觎已久的竞争对手。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场较量,比的不是谁的钱多,而是谁的根基深,谁的眼光远,谁的格局大。
01
凌晨四点半的城市还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零星几个环卫工人挥动扫帚的沙沙声在街道上回响。
陈玉梅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到自家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老味道”餐馆。
她习惯性地推开后厨的门,却意外地没有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酱香与烟火气的味道。
映入眼帘的是异常整洁却空荡荡的厨房——三口用了十几年的大铁锅不见了踪影,调料架上连最基本的盐和酱油都没有留下。
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墙上那三个空荡荡的挂钩,那里原本挂着三把被岁月打磨得薄如蝉翼的厨刀。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最终落在砧板上那张从菜单上撕下来的纸条。
上面是主厨赵师傅那熟悉的潦草字迹:“梅姐,我们三个决定离开了,对方给了我们无法拒绝的条件,希望您能理解。”
没有称呼,没有感谢,只有这冷冰冰的告别。
陈玉梅拿起那张纸条,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整整二十二年了。
赵师傅从刚来时的毛头小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主厨,她待他如同家人,连父亲留下的几道秘制菜谱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
还有小王和小李,也都是她从最基本的切菜开始一手培养起来的。
她给了他们高于行业标准的薪水,尊重他们的每一个创意,甚至连他们家里老人生病、孩子上学的事都放在心上。
可换来的却是这样不告而别的背叛。
就在昨晚打烊时,赵师傅还兴致勃勃地跟她说,明天要尝试一道新菜,请她第一个品尝。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物是人非。
后厨的门被轻轻推开,服务员小芳探进头来,脸上写满了惊慌:“梅姐,赵师傅他们……”
她显然也被眼前空荡荡的景象惊呆了。
“我知道了。”陈玉梅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她将纸条仔细对折后放进口袋,“小芳,你去把‘今日盘点,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出去,给大家放一天假,工资照发。”
小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在看到陈玉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仿佛投入再大的石子也激不起涟漪。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条美食街。
所有人都知道,“老味道”的顶梁柱塌了。
这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靠的就是赵师傅那三位大厨的独到手艺。
如今后厨被人连锅端走,这店就像断了根的树,倒闭只是时间问题。
街对面新开业的“美味阁”老板钱富贵更是喜形于色,当着众人的面高声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老一套!做生意要懂得与时俱进才行啊!”他的“美味阁”装修得富丽堂皇,开业时就扬言要成为这条街的领头羊,只是“老味道”的口碑和忠实顾客太多,一直压着他一头。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所有人都等着看陈玉梅的笑话,等着看她如何崩溃,如何关门大吉。
然而陈玉梅一整天都没有露面。
直到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老味道”那块被岁月浸染得有些发暗的招牌上时,人们才惊讶地发现,店门口的玻璃上贴了一张醒目的红纸。
上面用苍劲有力的毛笔字写着几行大字,没有半句解释,也没有任何抱怨,内容直截了当:本店长期招收8名学徒。
要求:热爱烹饪,吃苦耐劳。
待遇:包吃包住,薪资面议。
零基础可报名,本店负责全程培训。
落款:老味道,陈玉梅。
这张告示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条街上激起了层层波澜。
所有人都懵了。
大厨都跑光了,不想着怎么去高薪请人救急,反而要招八个什么都不会的学徒?
这老板娘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精神不正常了?
还是说,这只是她强装镇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最后挣扎?
钱富贵站在自己店门口,盯着对面的告示愣了好一会儿,随即爆发出夸张的大笑:“招学徒?她陈玉梅以为自己是谁?厨艺大师吗?还从零开始教,等她把人教出来,我这里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我看她是彻底没辙了!”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而陈玉梅,此时正站在“老味道”的二楼窗前,平静地注视着楼下的一切,目光深远而坚定。
她心里清楚,一场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陈玉梅要招学徒的消息,很快成了这条街上最热门的谈资,在大多数人看来,这简直就像一个将军在敌军压境之时,不解散军队,反而要去招募新兵训练。
钱富贵的“美味阁”更是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直接打出了“原老味道金牌厨师团队强势加盟”的横幅,明目张胆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赵师傅、小王和小李三人穿着崭新的厨师服,在“美味阁”宽敞明亮的后厨里忙碌着。
钱富贵给他们开了双倍工资,还承诺了年终分红,这样的条件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只是偶尔,当赵师傅颠勺的时候,总会觉得手里的锅轻了些,火候也拿捏得不太顺手。
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在“老味道”那口跟了他十几年的大铁锅,想起陈玉梅曾手把手教他如何辨别油温的细微变化。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对未来的期待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所取代。
他告诉自己,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选择没有错。
与“美味阁”门庭若市的火爆场面相比,“老味道”门前冷落,那张“招收学徒”的红纸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单。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真的有人前来报名了。
第一个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张明,身材瘦高,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他之前在一家星级酒店做帮厨,因为质疑主厨的传统做法而发生争执,被辞退后在这行里留下了不好的名声,没人愿意再用他。
“我有点基础,但都不够扎实。”张明说话很直接,“他们都说我眼高手低,但我觉得是他们太守旧。梅姐,我看到您告示上写的‘零基础可报名’,我觉得这正适合我。”
第二个来的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叫周玉芹,穿着朴素,手上布满常年劳作的痕迹。
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家庭主妇,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饭馆。
“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做些家常菜,家里人都说好吃。”周玉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我就想跟着您学点真本事,不想一辈子只给自家人做饭。”
第三个来的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叫小军。
他原本是这条街上的外卖员,每天都会来“老味道”取餐,每次来,他都会在后门口驻足片刻,听着里面锅铲碰撞的声响,闻着飘散出来的饭菜香。
他话不多,只是用清澈的眼睛望着陈玉梅,轻声说:“我想学做菜。”
……
陆陆续续地,一天下来,竟然真的有八个人站在了陈玉梅面前。
这些人背景各异,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厌倦了办公室生活的白领,甚至还有一位头发花白、说想来圆自己年轻时厨师梦的老伯。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没有正经的厨师经验,全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钱富贵听说这个消息后,笑得前仰后合。
他对手下的经理说:“你看见没?这就是陈玉梅找来的人!一群乌合之众!她这是要开饭店还是办烹饪培训班啊?等着瞧吧,不出一个礼拜,她就得哭着关门!”整条街的人都在等着看“老味道”的笑话。
然而陈玉梅却从容地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换成了“内部培训,暂不对外”,然后关上了店门,将外界的喧嚣与质疑彻底隔绝。
第二天一早,当八名新学徒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老味道”的后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空荡荡的后厨焕然一新,三口大小各异、闪着金属光泽的新铁锅整齐地挂在墙上,调料架上摆满了上百种贴着清晰标签的瓶瓶罐罐,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张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八套崭新的刀具。
陈玉梅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厨师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与平日里那个温和的邻家大姐判若两人。
她的目光锐利而专注,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陈玉梅的徒弟。”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我这里,没有速成班,只有最扎实的基本功。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每天要做的只有三件事:切菜、颠勺、控火。”
她指着墙角那堆积如山的土豆和萝卜说道:“什么时候你们能把土豆丝切得能穿过针眼,能把萝卜块切得大小均匀分毫不差,什么时候你们能单手颠起一锅沙子而手臂稳如磐石,什么时候你们能闭着眼睛听出油温的细微差别,那你们才算勉强摸到了门槛。”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学做菜,这分明是进了武术学校在练功。
那个自视甚高的张明第一个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小声嘀咕:“梅姐,我们是来学做菜的,不是来练杂技的……”
陈玉梅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菜,是食材、火候、刀工、调味完美结合的产物。你连食材的形态都控制不好,连火的脾气都摸不透,拿什么去谈‘做菜’?你以为那些让你拍案叫绝的美味,是靠灵感和天赋变出来的吗?不,那是成千上万次枯燥练习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如果你觉得这是杂技,门在那边,现在就可以离开。”
张明被她看得脸上发烫,顿时哑口无言。
陈玉梅不再看他,转向所有人重申:“我的厨房,不养闲人,也容不下半点投机取巧。想学真本事,就放下你们所有的杂念和过去的自己,把自己当成一张白纸。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走。”
后厨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他们望着眼前这个身材并不高大、气场却无比强大的女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敬畏。
他们隐隐感觉到,自己或许真的来对地方了。
接下来的日子,对张明他们这八个学徒来说,无疑是一场炼狱般的考验。
“老味道”的后厨,彻底变成了一个纪律严明的训练场。
每天清晨五点半,他们就要准时集合,开始一天的训练。
陈玉梅的要求严格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切土豆丝,不仅要细如发丝,还要保证每一根的粗细、长短都几乎完全相同。
她会随机抽出一把,用游标卡尺测量,但凡有一根不合格,今天所有的成果就全部作废,第二天加倍练习。
一开始,所有人都苦不堪言。
尤其是张明,他自认为有些刀工底子,对这种纯粹的重复劳动很不以为然。
第一天,他草草切完自己分到的那筐土豆,就想去翻看菜谱,结果被陈玉梅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切的那堆长短不一、粗细不均的“土豆条”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形不正则味难至。”陈玉梅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一道菜的魂,从你下第一刀的时候就开始塑造了。你连对食材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还谈什么烹饪艺术?”
张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从技术到理念的全面碾压。
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地拿起新的土豆,重新开始。
颠勺的训练同样折磨人。
一口大铁锅里装满了湿沙子,足足有十几斤重。
他们要练习的不仅仅是将沙子颠起来,还要精准控制力量,让沙子在锅里均匀翻滚,而不是撒得到处都是。
一天下来,每个人的手臂都酸痛得抬不起来,吃饭时连筷子都拿不稳。
那个白领出身的学徒小孙,第一天晚上就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放弃舒适的工作来这里受这种罪。
然而第二天,当他看到那位头发花白的刘老伯,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却依然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颠勺动作时,他默默收起了退缩的念头。
最玄妙的,是控火的训练。
陈玉梅不让他们看火焰大小,而是让他们用耳朵去聆听。
她会在锅里倒上油,让他们分辨不同油温下油脂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是三四成热,油面平静,声音微弱,适合滑炒;这是五六成热,声音开始变响,油面泛起波纹,适合煎炸;这是七八成热,声音噼啪作响,开始冒青烟,适合爆炒……”她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乐师,解读着火焰的乐章。
学徒们起初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当他们静下心来,日复一日地去倾听、去感受时,竟然真的慢慢从中捕捉到了规律。
他们的耳朵,仿佛被开发出了新的潜能,变得越来越敏锐。
在这期间,外界的冷嘲热讽从未停止。
钱富贵的“美味阁”生意越来越红火,他甚至开始在本地媒体上吹嘘自己是“本城餐饮界的新标杆”。
他常常在饭点的时候,故意踱到“老味道”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阴阳怪气地对同行的人说:“唉,有些人啊,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好好的生意不做,关起门来故弄玄虚。这都大半个月了,我看她是彻底没戏唱了。”
街坊邻里也开始议论纷纷,都觉得陈玉梅这次是真的完了,一个女人家,到底还是太感情用事。
只有陈玉梅自己,始终心如止水。
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对学徒的培养中。
她不仅传授技艺,更注重培育“厨德”。
她会带着他们去菜市场,教他们如何甄选最新鲜的时令食材,如何与摊主建立良好的关系;她会让他们亲手打扫厨房的每一个角落,告诉他们“洁净是烹饪之本”;她甚至会让他们品尝从顶级食材到普通家常菜的不同风味,让他们领悟,食物本身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区别只在于烹饪者是否用心。
渐渐地,学徒们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他们不再将训练视为枯燥的折磨,反而开始在其中找到了乐趣与成就感。
当张明第一次切出能顺利穿过针眼的土豆丝时,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那种满足感,远胜过他以前依葫芦画瓢做出一道看似像样的菜肴。
当周玉芹大姐能够单手轻松颠起一整锅沙子而纹丝不动时,她看着自己手臂上隐约显现的肌肉线条,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这个临时组建起来的“杂牌军”,在陈玉梅的精心锤炼下,竟慢慢凝聚成了一个真正的团队。
他们互相鼓励,彼此学习,在挥洒的汗水与日益精进的技艺中,建立起了深厚的战友情谊。
一个月后的一天,陈玉梅望着眼前这八个已然脱胎换骨的学徒,他们的眼神不再迷茫,身姿挺拔,手上布满了勤学苦练留下的茧子,脸上却洋溢着自信的光彩。
她知道,是时候了。
她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沉稳地说道:“基本功的训练,到今天告一段落。从明天起,我们……正式开始学做菜。”
02
当陈玉梅宣布“学做菜”的那一刻,整个后厨瞬间沸腾了。
压抑了一个月的兴奋与期待,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出来。
所有人都摩拳擦掌,以为终于能接触到“老味道”那些传说中的招牌秘技了。
然而,陈玉梅接下来的举动,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没有拿出任何一本现成的菜谱,也没有传授任何一道具体的菜肴。
她把学徒们带到了餐馆一楼大堂角落一个常年上锁的房间门前,大家都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储物间。
陈玉梅取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惊叹不已——房间不大,但四壁都做成了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书籍。
有线装的古籍,有纸张泛黄的手抄本,也有现代的烹饪理论著作。
从《随园食单》到《饮膳正要》,从《齐民要术》到最新的《风味科学》,种类繁多,俨然一个小型的烹饪文化图书馆。
“做菜,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一种创造。”陈玉梅站在书架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菜谱是固定的,但食材是鲜活的,人的口味也是不断变化的。一个真正的好厨师,不仅要懂得油盐酱醋的搭配,更要理解食材的秉性,掌握味道的规律,知晓饮食文化的传承。”
她随手抽出一本边缘已经磨损的手抄本,书页泛黄发脆。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笔记。他穷尽一生都在钻研,如何让最平凡的食材,展现出最极致的风味。比如这道看似简单的‘开水白菜’,名字朴实无华,但背后涉及吊高汤的‘扫汤’工艺,对火候、时间的精准把控,对食材本味的极致激发,都蕴含着大学问。”
她又指向另一排现代书籍:“而这些,是现代科学对烹饪艺术的解读。为什么肉类需要发生‘美拉德反应’才会产生诱人的香气?为什么真空低温烹饪能最大限度地保留食材的鲜嫩口感?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只有把这些底层的逻辑都弄明白了,你们才能在未来的道路上走得更稳、更远,才能最终创造出属于你们自己的菜品风格。”
接下来的日子,学徒们上午继续巩固基本功,下午则全身心沉浸在这个书香四溢的书房里。
陈玉梅给每个人都布置了不同的研究课题。
她让曾经是白领的小孙去探究不同香料的化学构成与搭配原理;让心思细腻的周玉芹大姐去梳理中国八大菜系的特色与演变脉络;让最有想法的张明去分析当代顶尖餐厅的菜单设计与烹饪理念。
这是一种全新的学习模式,极大地开阔了他们的视野。
他们开始明白,原来一道简单的醋溜白菜,背后涉及到酸碱平衡与火候对蔬菜纤维的影响;一道成功的红烧肉,关键在于对糖色反应和蛋白质变性过程的精确掌控。
知识的积累,让他们此前枯燥的基本功训练瞬间有了全新的意义。
当他们再次握起厨刀时,脑海里思考的,不再仅仅是把食材切成什么形状,而是如何通过不同的刀法来改变食材的口感和入味效果。
当他们再次调控火焰时,他们琢磨的,是如何利用不同的温度来激发食材内部不同的风味物质。
陈玉梅则像一个总教练,在关键时刻给予点拨。
她从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通过提问和引导,让他们自己去思考,去尝试,去发现。
她开始让他们尝试制作一些最基础的菜肴,比如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碗扬州炒饭。
但要求却比以往更加严苛。
土豆丝,必须根根清爽、色泽明亮、咸淡适口、脆嫩无误;蛋炒饭,必须米饭粒粒分明、均匀裹上蛋液、不见半点蛋白残留,入口干香、松软弹牙。
仅仅是这两道最寻常的菜品,他们就反复练习了不下百次,每一次出现瑕疵,陈玉梅都能精准地指出问题所在,是火候过了五秒,还是盐放早了一瞬。
在如此高强度、高标准的训练与学习中,学徒们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他们不仅技艺日益纯熟,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构建起属于自己的烹饪哲学体系。
他们不再是只会模仿的厨工,而是开始向着懂得思考、勇于创造的真正厨师蜕变。
厨房里开始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虽然还只是些家常菜式,但那味道,却一天比一天醇厚,一天比一天富有“灵魂”。
这股日益浓郁的香气,也飘出了“老味道”紧闭的大门,在街道上悄然弥漫开来。
一些路过的老街坊,闻到这似曾相识、却又透着新意的香味,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地向店内张望。
而此时,在街对面的“美味阁”,钱富贵却开始感到有些头疼了。
赵师傅他们三人,虽然能基本复刻出“老味道”从前的菜品,但做出来的味道,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难以言喻的“神韵”。
食客们的新鲜感过去之后,一些味觉敏锐的老主顾就开始私下抱怨,说菜品的味道不如从前那么地道,那么有回味了。
钱富贵不懂烹饪的精髓,只觉得是客人在故意挑剔,但他看着营业额增长逐渐放缓,心里也不由得开始发慌。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陈玉梅正在用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锻造一支全新的、潜力无限的厨师团队。
一个半月后的一个清晨,陈玉梅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她看着眼前这八个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眼神中充满自信与渴望的学徒,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明天开始,‘老味道’,正式恢复营业。”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张明兴奋地问道:“梅姐,那我们的菜单呢?还是沿用以前的那些招牌菜吗?”
陈玉梅摇了摇头,将一份精心设计的新菜单递到他们面前。
学徒们凑过去一看,全都愣住了。
菜单上的菜品数量不多,只有八道,而且没有一道是原来“老味道”的经典菜。
比如第一道菜,名字叫“锦上添花”,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薄切冬瓜卷,内蕴八珍鲜。
第二道菜,叫“石破天惊”,注释是:秘制响铃球,滚热高汤浇。
每一道菜的名字都别具匠心,充满诗意和想象空间,但具体是什么,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这……”大家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陈玉梅微微一笑,解释道:“这八道菜,是你们这一个半月来学习成果的集中体现,也是我们‘老味道’全新征程的起点。每一道菜,都由你们其中一人主要负责,但需要整个团队紧密协作才能完成。从此刻起,你们不再仅仅是学徒,而是‘老味道’的正式厨师,是这家店的栋梁。”
这个决定,让张明他们既感到无比激动,又觉得肩头责任重大。
他们万万没想到,陈玉梅会给予他们如此充分的信任和展示才华的舞台。
恢复营业的消息一经传出,整条美食街再次沸腾起来。
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瞧瞧陈玉梅带着她那群“杂牌军”究竟能搞出什么名堂。
钱富贵更是嗤之以鼻,认定陈玉梅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为了给“老味道”一个下马威,他特意选在王月玲开业当天,在“美味阁”搞起了声势浩大的“开业酬宾感恩回馈”活动,不仅请来了舞龙舞狮队,还敲锣打鼓,几乎把整条街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重新开业当天,“老味道”没有燃放鞭炮,没有摆放花篮,只是安静地摘下了“内部培训”的牌子,换上了一块写着“欢迎光临,品尝新味”的朴素木牌。
上午十一点刚过,店里稀稀落落地走进几位客人,大多是出于好奇的老邻居。
他们看着那份全新的、价格并不算便宜的菜单,都有些犹豫不决。
“玉梅啊,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以前的拿手好菜,像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怎么一个都不见了?”一位熟客赵大爷皱着眉头问道。
陈玉梅亲自迎上前,微笑着耐心解释:“赵大爷,以前的菜咱们吃了二十多年,也该换换新口味了。今天这顿算我请您,您尝尝我们这些年轻人鼓捣出来的新花样,要是觉得不合您胃口,您尽管批评。”
听她这么说,赵大爷才半信半疑地点了一道“锦上添花”。
后厨里,所有人都紧张得手心冒汗。
负责这道菜的周玉芹大姐,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将冬瓜片得薄如蝉翼,经过焯水后变得晶莹剔透,再将八种不同颜色的时蔬切成极细的丝,用特制的调味汁轻轻拌匀,然后小心翼翼地卷入冬瓜片中,最后淋上用老母鸡、火腿和干贝精心熬制而成的高汤芡汁。
整个制作过程,如行云流水,充满了节奏感和艺术性。
当这道菜被端上餐桌时,赵大爷顿时眼前一亮。
那冬瓜卷在柔和的灯光下宛如一块块剔透的白玉,隐约透出里面五彩斑斓的馅料,顶上点缀的几粒鲜艳枸杞,更是起到了画龙点睛的效果。
一股清新自然又鲜美无比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夹起一个,送入口中,冬瓜的清甜、时蔬的爽脆、高汤的醇厚,在口中层次分明地融合、绽放,回味悠长。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觉享受,清爽淡雅,却又内涵丰富,韵味十足。
“好!好一个锦上添花!”赵大爷情不自禁地拍案叫好,声音洪亮。
他这一声赞叹,立刻吸引了店里其他客人的注意。
紧接着,其他菜品也被陆续端了上来。
“石破天惊”上桌时是一个完整的、色泽金黄的响铃球,服务员用特制的小木槌轻轻一敲,响铃球应声裂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菌菇浓汁,那一声清脆的破裂声,果然犹如石破天惊。
客人们先是惊叹于菜品造型的别致与创意,随即又被那浓郁鲜美的味道彻底征服。
随着一道道创意菜品呈上,店内的赞叹声、惊讶声此起彼伏。
越来越多的客人被吸引进来,原本略显空荡的店面,渐渐坐满了,甚至门口也开始有人排队等候。
后厨里,张明他们虽然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与自豪。
他们成功了!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赢得了客人们的认可与赞誉!
陈玉梅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然而,就在“老味道”的口碑开始发酵,生意逐渐走上正轨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危机,却悄然而至。
下午两点左右,正值午市客流高峰,店门突然被一群穿着制服的人推开,为首的是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子,他亮出证件,高声宣布:“我们是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接到实名举报,称你们餐厅存在严重的食品安全隐患,现在依法进行突击检查,请立即停止营业,配合我们的工作!”
此言一出,整个餐厅顿时一片哗然,所有正在用餐的客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惊疑不定地望向这群不速之客。
陈玉梅的脸色,也第一次沉了下来。
她心里明白,竞争对手的肮脏手段,终究还是来了。
食药监的突击检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瞬间冻结了“老味道”刚刚升温的热烈气氛。
客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感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钱富贵站在街对面,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没错,那个举报电话正是他指使人打的,而且他还特意“打点”了一番,确保这次检查一定能查出些“问题”。
他就是要趁陈玉梅立足未稳之际,用最致命的食品安全问题作为武器,将她彻底击垮,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带队的孙队长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他大手一挥,手下人员立刻兵分几路,一队人直奔后厨,一队开始对正在供应和客人桌上的菜品进行取样,还有一队则开始盘问前厅的服务人员。
整个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一些胆小的客人已经起身准备结账离开。
张明他们也从后厨冲了出来,看到这阵势,个个脸色发白,不知所措。
他们都是新人,何曾经历过这种场面。
“大家都别慌,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就在这时,陈玉玲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不大,却异常沉稳,像定海神针般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从人群中走出,不卑不亢地对孙队长说道:“孙队长,您好。我们‘老味道’开业二十多年,一向遵纪守法,规范经营,我们愿意全力配合您的检查工作。只是,为了不影响其他客人正常用餐,能否请您的同事们检查时,动作稍微轻缓一些?”
孙队长瞥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陈老板,我们接到的是实名举报,反映你们使用变质食材,这可不是小事。如果查实有问题,那就不是影响用餐那么简单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客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犹豫是否留下的客人,也纷纷露出嫌恶的表情,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刚才还座无虚席的大厅就变得空空荡荡。
孙队长似乎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他亲自跟着检查人员走进了后厨。
张明他们紧张地跟在后面。
他们对自己的后厨卫生很有信心,因为陈玉梅对清洁的要求近乎苛刻,每天营业结束后,都要进行无死角的彻底打扫和消毒,确保后厨环境比很多五星级酒店还要干净整洁。
果然,检查人员把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卫生漏洞。
孙队长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检查员在存放干货的区域角落,拿起一包已经开封的虾米,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立刻夸张地皱起眉头,大声喊道:
“队长,您快过来看!这批虾米有问题!明显已经受潮发霉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陈玉梅走过去,拿起那包虾米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
孙队长立刻像是抓住了确凿证据,表情瞬间变得严厉无比:“陈老板,对此你作何解释?使用发霉变质的虾米,这是严重违反食品安全法的行为!按照规定,我们必须立即查封你的店铺,并处以高额罚款!”
钱富贵在外面接到消息,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他仿佛已经看到“老味道”被贴上封条,陈玉梅身败名裂的场景。
然而,面对孙队长的厉声斥责,陈玉梅却显得异常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