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安城郊,终南山脉延伸出的几座小丘环抱之中,坐落着一个名为栖霞村的小村落。时值唐中宗神龙二年秋,风里已带了凉意,村东头雷家的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雷老汉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如游丝,已缠绵病榻半载有余。这几日,眼见着水米难进,出气多进气少,儿子雷顺人心里明白,父亲大限将至了。
这日黄昏,雷顺人送走摇头叹息的郎中,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西边天际如血残阳,心头沉甸甸的。母亲贾氏早逝,他与父亲相依为命多年,如今父亲若撒手而去,这世上便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了。悲伤之余,一件要紧事浮上心头——该为父亲寻一处安眠的吉穴了。
长安城周边,看风水最有名的,当属城西那位姓计的风水先生。据说他早年曾出家为道,精研堪舆之术,还俗后便以此谋生,寻龙点穴颇有独到之处,只是性情孤僻,深居简出。雷顺人备了薄礼,第二日一早便进了城,几经打听,在一条僻静小巷尽头找到了计先生的家门。
开门的正是计先生本人,年约五旬,清瘦矍铄,一双眼睛深邃得望不见底。他穿着半旧的道袍,听明雷顺人来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应承下来。
次日,计先生便随雷顺人回到栖霞村。他并不急着上山,先在雷家前后转了一圈,又问了雷老汉的生辰与雷家祖籍所在,沉吟半晌,才道:“令尊命格属土,需寻一处藏风聚气、土脉丰润之地,方能福泽后人。我们明日上山。”
接下来的五天,两人踏遍了村子附近的五座山丘。计先生手执罗盘,时而登高远眺,时而俯察地貌,神情专注,对雷顺人准备的干粮茶水只是简单应付。雷顺人跟着跋山涉水,虽觉疲惫,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到了第五日午后,两人来到村子北面一座名为“青麟岗”的山坡上。此处山势平缓,形如卧兽,面向开阔平川,背靠巍峨主峰,左右有山峦环抱如扶手。
计先生在此驻足良久,罗盘指针转动几回,他眼中忽地闪过一丝亮光,指着前方一片向阳坡地道:“便是此处了。”
他领着雷顺人走到坡地中央,以步伐丈量,最终选定一点:“此乃‘麒麟通天穴’。你看,此地前有案山如印,后有靠山如屏,左右龙虎护卫,明堂开阔,水口紧锁。更妙的是,地下三尺有赤色黏土,正是麒麟血脉之象。若先人安眠于此,后代子孙必财运亨通,福泽绵延百代。”
雷顺人大喜过望,连日疲惫一扫而空。两人当即下山,召集人手,按计先生指点挖好墓穴。雷顺人取出早已备好的三贯钱,双手奉上作为酬谢。计先生接过钱时,手指似有微微颤抖,他抬眼深深看了雷顺人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便告辞离去。
十日后,雷老汉安然离世。雷顺人悲痛中依礼治丧,将父亲葬入那处“麒麟通天穴”。诸事毕,他想起远在江南为官的舅舅贾文渊,便修书一封报丧,信中提及父亲安葬之处,顺便说起请计先生寻得风水宝地之事。母亲早逝,舅舅是他在世上最亲的长辈了,虽因路途遥远十几年未见,但书信往来未曾断绝。
信送出后,雷顺人逐渐从丧父之痛中走出,开始打理家中田产,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然而三个月后的一个午后,舅舅的回信由一位南来商贾捎到。雷顺人拆开细读,脸色渐渐变了。
贾文渊在信中先是对妹夫离世表示哀悼,安慰外甥节哀顺变,但随后笔锋一转,写道:“……闻汝请计姓风水师为父卜穴,吾心甚忧。汝年少不知旧事,此人与汝父有一段难以化解之心结,知之者甚少。汝母未嫁时,曾与计某毗邻而居,青梅竹马,情谊甚笃,乃至私订终身。然计家贫寒,提亲遭拒,汝外祖父母将汝母许配汝父。汝母性柔顺,虽心有憾,仍遵父母之命,嫁入雷门。计某因此心灰意冷,离家远走,出家为道,十余年后还俗,方以堪舆为业。吾恐其心怀旧怨,借寻穴之机暗施手段,祸及雷家子孙。此事千真万确,汝当慎之……”
信纸从雷顺人手中滑落,他怔怔立在院中,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从未听父母提过这段往事,母亲在他七岁时病故,父亲寡言,更不曾说过这些陈年纠葛。若舅舅所言是真,那计先生指点墓穴时,心中怀着怎样的念头?那“麒麟通天穴”,究竟是福地,还是祸根?
雷顺人心乱如麻,一连数日寝食难安。他想开棺验看,又怕惊扰父亲亡灵;想置之不理,又恐真如舅舅所料,祸延子孙。犹豫再三,他决定去长安城探访姑姑一家,顺便商议此事。
雷顺人的姑姑嫁给了时任工部尚书的柳文远,住在崇仁坊的尚书府。柳尚书为官清正,颇得声望。雷顺人到了柳府,将舅舅来信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姑姑。姑姑听罢,亦是惊讶:“竟有这等旧事?我与你父亲相识时,你母亲已过门,从未听他们提起。”
她沉吟片刻,道:“你舅舅所虑不无道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那计先生若真存怨念,在风水上做手脚,寻常人看不出门道。长安城中紫云观的麻玄机道长,精通道法,尤擅堪舆破煞,常为宫中贵人办事,与你姑父有些交情。不如请他去看一看,若有蹊跷,当可辨识。”
雷顺人心中升起希望,姑父柳文远得知后,当即修书一封,让他去紫云观求见麻玄机。
紫云观位于长安城东南角,闹中取静,古木参天。雷顺人递上书信,小道童引他入内。在偏殿等候片刻,一位身着紫色道袍、鹤发童颜的老道缓步而出,正是麻玄机。他看过书信,捋须道:“既是柳尚书亲眷,贫道便走一趟吧。”
两人骑马出城,回到栖霞村时已近傍晚。雷顺人备下酒菜款待,麻玄机也不推辞,酒足饭饱后,才道:“趁天色未全黑,先去墓地一观。”
到了青麟岗上,暮色苍茫,山风掠过松林,发出簌簌声响。麻玄机在墓前静立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古旧铜镜,对着坟墓四周缓缓照过,又抓了一把墓土在手中捻了捻,点头道:“此地形势,前敞后抱,藏风聚气,土色赤润,确是‘麒麟通天’的格局。那风水师眼力不差。”
雷顺人刚松了口气,却见麻玄机眉头微蹙。老道从袖中取出一柄拂尘,银丝如雪。他口中念念有词,拂尘轻轻一甩,竟有一朵幽蓝色的火焰之花凭空而生,那花无根无茎,荧荧发光,绕着坟墓徐徐飞了三圈,最后落在坟头上方三尺处的虚空中,倏然熄灭。
麻玄机面色凝重起来:“穴是好穴,却被人动了手脚。墓中钉入了‘驱吉迎凶钉’,此物以百年槐木削制,浸泡尸油七七四十九日,刻上逆转符文,若埋入吉穴,能 gradually 转化地气,使吉穴变凶穴。依此局看,三代之后,雷家恐有灭门之祸。”
雷顺人如遭雷击,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求道长救我!是否要掘开坟墓,取出那邪物?”
麻玄机摇头:“不必惊扰亡者。此术虽恶,破解却有他法。你速去寻上等玉石,雕琢青龙、白虎神兽各一,高约五寸,须在三日之内完成。”
雷顺人不敢怠慢,连夜进城,重金请来长安最好的玉石匠人,选用和田美玉,昼夜赶工。第三日黄昏,一对玲珑剔透的玉雕完成,青龙蜿蜒矫健,白虎威风凛凛,栩栩如生。
麻玄机将玉雕置于法坛之上,焚香沐浴,换上一身杏黄法衣。夜色降临时,他在雷家院中设坛作法,燃起一道朱砂符箓,火焰竟呈青紫色。他持符绕玉雕三周,口中咒语古朴玄奥,雷顺人在一旁屏息观看,只见那玉雕在火光映照下,隐隐泛起一层温润光晕。
法事毕,麻玄机用黄绸包好玉雕,与雷顺人再上青麟岗。此时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山岗。麻玄机在坟墓左右两侧各以朱砂画出北斗七星图案,左侧图案第一星位埋入青龙玉雕,右侧图案第七星位埋入白虎玉雕,皆入土五尺七寸深。
埋玉完毕,麻玄机立于墓前,拂尘轻扬,朗声道:“青龙镇左,白虎护右,北斗注生,邪祟退散!天地正气,听吾号令——破!”
话音方落,平地忽起一阵旋风,卷起落叶尘土,但范围仅限于墓地三丈之内。风中隐约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似有什么东西断裂。旋风旋即止息,四周重归寂静,月光似乎更澄澈了几分。
麻玄机颔首:“术已破矣。青龙白虎坐镇,北斗阵法加持,此地灵气复苏,那木钉邪力已被镇压消解,再不能为害。麒麟通天穴的真正效力,从此方开始运转。”
雷顺人感激涕零,欲重金酬谢,麻玄机却摆手不受:“柳尚书于我有恩,此番算是还情。况且破除邪术,本是修道之人本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雷顺人,“那施术之人,心术不正,以邪法害人,必遭反噬。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你好自为之吧。”
次日,雷顺人送麻玄机回城,返回村中时,听到一个消息:计先生昨夜暴毙家中。
据他收养的小徒弟哭诉,昨日半夜,计先生突然从床上惊起,状若疯癫,在屋内又跳又叫,双手不停在空中抓挠,仿佛在抵挡什么无形之物。他眼神惊恐,口中嘶喊:“不是我……饶命……雷兄饶命!”这般持续了约一盏茶功夫,最后惨叫一声,仰面倒地,气绝身亡,双目圆睁,面目扭曲。
邻里议论纷纷,有说中邪的,有说旧疾复发的。雷顺人闻讯,默然良久,心中并无快意,只余一声叹息。他想起父亲生前偶尔望着远方出神的模样,想起母亲留下的一支普通木簪父亲却珍藏多年,许多模糊的往事碎片,此刻似乎都有了缘由。
恩怨情仇,随一代人逝去,本应化作尘土。可有人选择将仇恨深埋,用最隐晦狠毒的方式延续到后代,最终害人害己。而父亲,是否至死都不知道,那个曾与他有过心结的青梅竹马,最终以这种方式完成了报复?
雷顺人来到父亲墓前,摆上祭品,焚香叩拜。秋风掠过山岗,松涛阵阵,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坟头,温暖明亮。他忽然觉得,那些前尘往事,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终将了无痕迹。
此后数年,雷顺人勤恳持家,又遇上几年风调雨顺,田产渐丰。后来他抓住商机,与人合伙经营丝绸买卖,竟一路顺遂,家道日益兴隆。更奇的是,雷顺人连得三子,个个聪慧健壮,雷家成了栖霞村最兴旺的家族。村里老人都说,是雷老汉葬在了福地,庇佑子孙。
只有雷顺人自己知道,那场风水劫背后的人心幽暗与因果报应。他在正厅悬了一幅字,上书“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时时警醒自己与后人:风水再好,不如心术端正;祖荫再厚,不及自身修德。
许多年后,雷顺人已儿孙满堂,一个游方道士路过栖霞村,在雷家讨水喝。闲谈间,道士说起当年长安城一件旧闻:有个姓计的风水先生,暴毙而亡,死后整理遗物,发现一本手札,记载了他以邪术破坏一家吉穴的经过,最后一行字墨迹凌乱,似是临终所写:“……悔不当初,怨憎伤人终害己……”
雷顺人听罢,不动声色,只是让家人多备了些干粮给道士。送走道士后,他独自来到父亲墓前,清理杂草,静静站了许久。夕阳西下,远山如黛,他忽然明白,有些宽恕,在时光中悄然完成;有些公道,冥冥中自有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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