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每纳1房妾室,便会赠我1颗珍珠。
珠子的品相,暗示着他心中那份喜爱的深浅。
直到他从泉州归来,并赠我1枚流转虹光的粉彩南珠。
我知道,我等的那位终于来了。
01
温静棠心里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她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从遥远时空意外落入此地的孤魂。
如今,她嫁给江南丝绸巨贾谢云舟已有整整七年。
这些年来,她与谢云舟之间养成了一种古怪而默契的习惯——每当他带回一位心仪的女子,便会赠予静棠一颗珍珠,那珍珠的成色,便暗示着他心中那份喜爱的深浅。
那些珠子从寻常的白珠到罕见的黑珠,都被温静棠仔细地收在一只紫檀雕花的多宝匣里,层层叠叠,泛着幽微的光。
“夫人,这是爷让送来的。”
谢云舟身边的长随恭敬地递上一个锦缎包着的小匣。
静棠打开,一颗浑圆莹润的淡紫色珍珠躺在丝绒上,光泽流转间似有云霞暗涌。
她拈起珠子,对着窗光细细看了片刻,唇边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紫珠品相极佳,看来新进府的那位琴师,很得谢云舟的欢心。
她将珍珠放入匣中,那里已静静躺着五十二颗大小各异、光泽不一的珠子。
每一颗,都代表着一个踏入谢府后院的女子。
“去把东边那座小楼收拾出来,好生安置新来的姑娘。”
温静棠语气平和地吩咐贴身丫鬟碧痕,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碧痕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应声退下,出门前忍不住回头望了自家夫人一眼。
温静棠独自坐在镜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紫珠,目光却飘向了窗外那片寂寥的天空。
她回想起初来此世时的惊惶与无措。
那时的她还是将军府的二小姐,而谢云舟是京城里最有名的风流人物。
命运翻云覆雨,将军府一朝倾覆,是谢云舟从教坊司将她赎出,力排众议娶她为妻,甚至为了她离开京城繁华,来到这江南经营丝业。
新婚之初,他们也曾有过蜜里调油的日子。
谢云舟会为博她一笑,不惜千金搜罗海内奇珍,会因她一场小小的风寒彻夜守在榻前。
那时的她,几乎要忘却自己来自另一个时空,几乎要相信可以在此处长久安稳地生活下去。
然而好景终究难长,谢云舟骨子里的风流秉性并未改变,他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迎人。
起初她也会伤心落泪,会与他争执,但渐渐地,她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在这个男子为尊的世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正妻若是不识大体,只落得被厌弃的下场。
温静棠收回思绪,从镜台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一册纸张泛黄的古籍《沧海异闻》。
这本书是她多年前在一处旧书肆偶然淘得,里面记载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海外奇谈,其中就有关于东海鲛人的片段。
“东海有鲛人,栖于深渊,泣泪成珠,其心血所凝之珠,可通异路,破时空之限。”
温静棠反复咀嚼着这段话,心中逐渐萌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这或许是她返回故土的唯一指望。
书中记载,鲛人在情感受到极致冲击时,会孕育出世间罕见的虹彩珍珠,而这珍珠,正是寻到鲛人并达成愿望的关键。
“夫人,新来的江姑娘来请安了。”
碧痕的声音轻轻打断了他的沉思。
温静棠不动声色地收好古籍,理了理衣袖,恢复了平日里那温婉持重的模样。
“请她进来吧。”
一位身着月白衫裙的年轻女子款步而入,容貌清丽,举止间带着琴师特有的雅致。
“妹妹江月泠,问姐姐安。”
女子盈盈下拜,礼数周全,态度不卑不亢。
温静棠微微一笑,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
“妹妹不必多礼,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她打量着江月泠,心中暗叹谢云舟的眼光。
这位新人不仅容貌出众,气质更是清冷如月,想必出身不俗。
“听闻妹妹琴艺超群,日后定要聆听雅奏。”
温静棠说着惯常的客套话,目光却悄然留意着对方的反应。
江月泠谦逊地垂眸。
“姐姐过誉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敢献丑。”
两人闲话片刻,江月泠便起身告辞。
温静棠站在窗前,望着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若有所思。
这颗紫珠固然珍贵,但距离《沧海异闻》里描绘的虹彩鲛珠,还相差甚远。
她需要继续等待,等待那个能引出鲛人的特殊女子出现。
傍晚时分,谢云舟踏入了温静棠的院子。
他穿着一身墨青色锦袍,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
“静棠,今日府中可还安宁?”
他在桌旁坐下,很自然地接过温静棠递上的茶盏。
温静棠轻轻点头,为他续上热茶。
“一切都好,江妹妹已安置妥当,是个娴静知礼的。”
谢云舟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你总是这般体贴周全。”
他握住温静棠的手,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慨。
“还记得我们刚成亲那会儿,你瞧见我与别家小姐多说两句,都要跟我置半天的气。”
温静棠眼帘微垂,掩去眸中情绪。
“那时年幼不懂事,让夫君见笑了。”
谢云舟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倒觉得,那时的你更鲜活可爱些。”
温静棠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丝不该有的涟漪。
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为她舍弃繁华的痴情少年,而是一个姬妾环绕的富商。
她不能忘记自己的目标,不能忘记回归故土的决心。
“夫君说笑了,人总是要学着长大的。”
她轻轻抽回手,起身为谢云舟布菜。
“今日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蟹粉狮子头,趁热尝尝罢。”
谢云舟看着温静棠娴静侧影,眼中神色复杂了一瞬,旋即又归于平静。
用过晚膳,谢云舟起身打算离开。
“今夜还有些账目需要理清,我便不过来了。”
温静棠恭顺地送他到门口。
“夫君也请早些歇息,莫要太过劳神。”
望着谢云舟渐行渐远的背影,温静棠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心知肚明,谢云舟所谓的“理清账目”,不过是去新纳的妾室那里的托词。
这样的戏码,在这七年里早已重复了无数次。
回到房中,温静棠再次翻开《沧海异闻》,仔细研读关于鲛人的记载。
书中提到,鲛人善于幻化,常以人形混迹世间,唯有在特定契机下才会显露真容。
而那虹彩珍珠,便是识别鲛人最重要的信物。
“夫人,该安置了。”
碧痕轻声提醒。
温静棠合上书,走到镜台前,望着多宝匣中那些莹莹生光的珠子。
它们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柔和光晕,每一颗都承载着一个女子进入谢府的故事。
而她,则是这些故事的见证者与记录者。
“碧痕,你说这世间……当真会有鲛人存在么?”
温静棠忽然问道。
碧痕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夫人怎地突然问起这个?那不过是市井传说罢了。”
温静棠轻轻摇头,并未解释。
她相信《沧海异闻》所载并非空穴来风,否则她自己这异世来客,又该如何解释?
吹熄烛火,温静棠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纹样出神。
在这个世界度过的七年光阴,如同一场漫长而恍惚的梦境。
她必须找到回去的路,无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02
四个月后,谢云舟前往沿海的泉州洽谈一桩大买卖,一去便是两个多月。
温静棠如常打理着府中内务,每日处理完琐事,便潜心研读《沧海异闻》,并暗中搜集一切与珍珠、鲛人相关的讯息。
她借着采买的名义,悄悄拜访了几位年迈的采珠人,从他们零碎的话语里拼凑着关于鲛人的传说。
一位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的老珠户告诉她,泉州外海有一座迷雾笼罩的岛屿,当地渔民称之为“鲛人屿”。
但通往那岛屿的水路诡异莫测,暗流汹涌,多年来不知吞噬了多少船只,故而无人敢轻易靠近。
“夫人为何对那鲛人之事如此上心?”
老珠户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温静棠淡淡一笑。
“不过是近来读了些杂书,一时兴起罢了。”
她不能向任何人吐露真实意图,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她必须步步为营。
谢云舟离府的这些日子,后院的姬妾们倒也还算安分,唯有一人时常来寻温静棠说话。
那便是柳含烟,苏州通判的庶女,也是谢云舟纳的第一房妾室。
初入府时,柳含烟曾与温静棠明争暗斗过一阵,后来看清了谢云舟风流不羁的本性,心灰意冷之下,反而与这位正室夫人走近了些。
“姐姐可听说了么,爷这回从泉州,带回了什么新鲜人物?”
这日,柳含烟神神秘秘地踱进温静棠的院子,压低了声音问道。
温静棠正提着小银壶给廊下的兰花浇水,闻言手中动作未停。
“带回了什么?”
柳含烟凑近了些,声音更低。
“听爷身边的小厮漏出的口风,说爷带回了一个采珠的渔女,生得是天仙般的容貌,爷对她可是着迷得紧。”
温静棠手中的水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均匀的水流。
“夫君向来如此,有何稀奇。”
柳含烟却又凑近一步。
“这回可不一样,听说爷为了那女子,不惜重金购得了一颗稀世的虹彩珍珠,准备带回府来送给姐姐呢。”
温静棠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虹彩珍珠?莫非就是《沧海异闻》中提及的那一种?
她强按下心头骤然涌起的悸动,面色依旧平静。
“这话可当真?”
柳含烟笃定地点点头。
“是爷贴身的侍从悄悄传出的,想来不会有假。”
温静棠轻轻吸了口气,继续侍弄她的花草,心中却已浪潮翻涌。
等待了这样久,曙光似乎终于要出现了。
三日后,谢云舟回府的消息传来,温静棠依着惯例在正厅等候。
当谢云舟步入厅中时,温静棠的目光立刻被他身侧的女子吸引了过去。
那女子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罗裙,容貌清丽绝俗,尤其是一双眼睛,湛然若深海之渊,清澈却又带着难以捉摸的神秘。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颈间戴着的一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泛着淡淡的、如梦似幻的虹彩光晕。
“静棠,这是海云舒,我在泉州结识的采珠人。”
谢云舟介绍道,目光却始终流连在海云舒身上,那其中的欣赏与宠溺,几乎不加掩饰。
温静棠心中了然,这位便是柳含烟口中的那位女子了。
她仪态端方地走上前,温和地笑道。
“海妹妹一路辛苦了,住处早已收拾妥当。”
谢云舟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螺钿盒子,递到温静棠面前。
“静棠,这是特意为你寻来的。”
温静棠接过盒子,轻轻开启。
里面衬着深蓝色的丝绒,一枚鸽卵大小的珍珠静静卧于其上,色泽是极为柔和的粉彩,光泽温润,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彩虹般的辉光。
这正是《沧海异闻》中详细描述过的虹彩南珠。
温静棠按捺住胸腔里剧烈的心跳,抬头对谢云舟展露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多谢夫君,这珠子……很是别致。”
谢云舟满意地点点头。
“云舒不仅擅长采珠,更精通养珠之道,日后你们可多亲近。”
海云舒上前一步,向温静棠盈盈一拜,姿态优雅从容,全然不似寻常渔家女子。
“云舒见过姐姐,往后还请姐姐多多照拂。”
温静棠伸手虚扶,敏锐地瞥见海云舒抬起的手腕内侧,似乎有几片极淡的、类似鳞片的青色纹路一闪而过,再细看时却又不见了。
是错觉么?温静棠心底升起一丝疑虑。
安顿好海云舒后,谢云舟来到了温静棠的院子。
“静棠,你觉得云舒如何?”
他问道,眼中带着某种期待。
温静棠为他斟上新沏的龙井,语气平和。
“海妹妹容貌出众,气度不凡,是个难得的美人。”
谢云舟似乎松了口气。
“你能喜欢她便好,我打算将‘枕波阁’赐给她住。”
温静棠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枕波阁是谢府中最精巧雅致的院落,临水而建,当年是谢云舟特意为她修建的。
他们情浓之时,常在那边赏月听涛,吟诗作画。
后来两人日渐疏远,温静棠便很少再去,但那阁中的一桌一椅,仍保留着她最喜爱的样式与布置。
“夫君做主便是。”
温静棠平静地回答,心中却难免掠过一丝细密的酸楚。
谢云舟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
“云舒与寻常女子不同,她天生异禀,能潜入极深的海底采珠,这是普通采珠人万万做不到的。”
温静棠心中一动。
天生异禀?能潜入深海?
这让她对海云舒的身份更加怀疑。
“确是与众不同。”
她轻声应和,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验证海云舒是否就是她要找寻的鲛人。
当夜,温静棠辗转反侧,索性起身再次翻阅《沧海异闻》。
书中记载,鲛人虽能化为人形,但仍保留着一些特性:畏惧铁器、厌恶盐腌之物、亲近水域,且在月满之夜,法力最弱,易于显露原形。
她决定暗中观察海云舒,寻找蛛丝马迹。
接下来的日子,海云舒果然备受谢云舟宠爱。
谢云舟不仅将枕波阁赐给她居住,更为她添置了无数华服美饰,甚至破例允许她在枕波阁旁开凿一方小小池苑,引活水注入,供她日常浸浴。
这一举动,自然引来了其他姬妾的侧目与不满,尤其是柳含烟。
“姐姐,你就这般纵着她胡来么?在院子里挖池引水,成何体统!”
柳含烟气冲冲地对温静棠抱怨。
温静棠平静地翻看着手中的账簿。
“夫君喜欢,便由着他罢,我们何须多言。”
柳含烟难以置信地望着温静棠。
“姐姐,你变了,从前的你,断不会如此忍气吞声。”
温静棠抬起眼,直视着柳含烟。
“含烟,在这深宅内院之中,争风吃醋是最不明智之举,不如安守本分,过好自己的日子。”
柳含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悻悻然离开了。
温静棠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又何尝不想争,只是她有更紧要的目标要去达成。
数日后,温静棠以赏鉴新得的牡丹为名,邀海云舒来自已院中小坐。
她特意命人准备了几样海鲜菜肴,并用铁盘盛放了点心,暗中观察海云舒的反应。
“姐姐这小院,打理得真是清雅。”
海云舒欣赏着院中盛放的魏紫姚黄,笑容温婉。
温静棠注意到,海云舒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铁盘中的点心,对那些海鲜也只是略略沾唇便放下了银箸。
“妹妹不喜这些点心么?”
温静棠故作关切地问道。
海云舒柔柔一笑。
“近日脾胃有些不适,让姐姐费心了。”
两人又闲谈了片刻,海云舒便以身体微恙为由告辞离去。
温静棠独立院中,望着那抹碧色身影袅娜远去,心中已有七八分确信。
这位海云舒,极有可能就是她要找寻的鲛人。
是夜,温静棠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她看见海云舒在满月清辉下走入枕波阁旁的池苑,下半身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鱼尾,在水中悠然摆动。
池底散发着柔和的、虹彩般的光芒,仿佛有无数珍宝在其中闪烁。
醒来后,温静棠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月圆之夜即将来临,那是验证海云舒身份的最佳时机。
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03
月圆之夜的前一日,温静棠以整理旧日藏书为由,向谢云舟请求进入枕波阁的书房。
谢云舟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应允了。
“那里久未住人,为何突然要去整理?”
他问道,目光中带着审视。
温静棠早已备好说辞。
“近来江南多雨,我担心那些古籍受潮霉坏,想取出来晾晒一番。”
谢云舟点了点头,未再多问。
温静棠心中暗喜,枕波阁的书房窗户正对着那方池苑,是观察海云舒的绝佳位置。
月圆之夜,温静棠提前躲入书房,透过窗棂的缝隙,静静窥视着池面的动静。
夜色渐浓,一轮皎洁的满月升上中天,银辉洒落,在池水上铺开一片碎银般的光华。
临近子时,一道纤影悄然出现在池边。
正是海云舒。
她只穿着一袭素白纱衣,长发如瀑垂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飘渺出尘。
温静棠屏住呼吸,目不转睛。
海云舒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缓缓步入池中。
当池水漫过她的腰际时,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双腿渐渐合拢,肌肤上浮现出细密晶莹的鳞片,最终化作一条泛着珍珠光泽的修长鱼尾。
温静棠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压回喉中。
海云舒果然是鲛人!
她在池中悠然游动片刻,随后仰起头,开始低声吟唱。
那歌声空灵婉转,不似人间音律,池中的几尾锦鲤仿佛受到召唤,纷纷向她游去,环绕着她翩跹起舞。
过了一会儿,海云舒停止歌唱,从怀中取出一颗光华流转的珠子,轻轻托在掌心。
温静棠看得分明,那正是与谢云舟所赠相似的虹彩珍珠,只是这一颗光芒更盛,仿佛有生命在其中缓缓流动。
“终于找到了……”
温静棠在心中无声呢喃,眼底燃起炽热而坚定的光芒。
根据《沧海异闻》记载,鲛人每月月圆之夜必须回归水域,否则便会原形毕露。
而她们以心血凝成的本命珍珠,蕴含着她们生命的精华,也是施展那逆转时空之术的关键所在。
温静棠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回到自己的院落。
现在,她需要制定一个周详的计划,获取海云舒的信任,最终得到那颗本命珍珠。
翌日,温静棠以请教珍珠养护之道为名,主动去枕波阁拜访海云舒。
“妹妹对珍珠的了解真是令人叹服,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她带了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一套上好的青花瓷茶具。
海云舒见到温静棠,略感意外,但仍客气地接待了她。
“姐姐过谦了,云舒不过是自幼与珍珠打交道,略知皮毛而已。”
温静棠将礼物置于案上。
“听说妹妹雅好茶道,这套茶具釉色温润,配妹妹正好。”
海云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喜爱,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瓷面。
“这太贵重了,云舒受之有愧。”
温静棠握住她的手,笑容温和而真挚。
“妹妹不必客气,我们既是一家人,自然该当相互照拂。”
两人相谈渐欢,温静棠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珍珠与海洋的传说。
“曾闻泉州外海有座秘岛,是鲛人聚居之所,妹妹久居海边,可曾听过此类传闻?”
海云舒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旋即恢复平静。
“那不过是渔民口耳相传的怪谈罢了,姐姐也信这些?”
温静棠凝视着她的双眸。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或许当真存在呢。”
海云舒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浅啜香茗。
“或许吧。”
此后数日,温静棠时常往枕波阁走动,两人关系日渐亲厚。
谢云舟见她们相处融洽,甚为宽慰,对温静棠的态度也愈发温和。
这日,谢云舟来到温静棠院子,神色间带着少有的郑重。
“静棠,有件事需与你商议。”
温静棠请他落座,重新沏了热茶。
“夫君请讲。”
谢云舟沉吟片刻,方道。
“我欲为云舒举办一场正礼,迎她为平妻。”
温静棠执壶的手微微一晃,随即稳住。
“夫君决定便是。”
谢云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不反对?”
温静棠勉力牵起一丝笑意。
“只要夫君欢喜,静棠别无他求。”
谢云舟握住她的手,眼中似有感慨。
“静棠,你总是这般善解人意。”
他离去后,温静棠独自立于窗前,望着院中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的湘妃竹,心中五味杂陈。
虽早已对谢云舟死了心,但听闻他要迎娶平妻,仍觉心口被细针扎过般,泛起密密的疼。
“夫人,您当真……不在意么?”
碧痕忧心忡忡地问。
温静棠轻轻摇头。
“在意又如何?这世道本是如此。”
她转身看向碧痕,眼底神色清明而坚定。
“去替我备一份厚礼,贺夫君与海妹妹大喜。”
碧痕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领命退下。
温静棠从多宝匣中取出那颗虹彩珍珠,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表面。
为了回到故土,她必须忍耐。
婚礼筹备期间,海云舒主动来找温静棠,眉宇间笼罩着一层不安。
“姐姐,我听说爷要为我操办正礼,这……于礼不合。”
温静棠有些诧异。
“为何不合?夫君是真心喜爱你。”
海云舒垂下眼帘,声音轻若蚊蚋。
“我……我担不起这样的厚待。”
温静棠敏锐地察觉到,海云舒似乎有难言之隐。
“妹妹何必妄自菲薄,夫君既作此决定,自有他的道理。”
海云舒抬起头,眼中忧色更深。
“姐姐,有些事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言明,但这婚礼,我实在不能接受。”
温静棠心念电转,莫非海云舒是担心婚礼之上,人多眼杂,恐有暴露身份之虞?
她握住海云舒微凉的手,语气温和而坚定。
“妹妹若有难处,不妨直言,或许我能相助。”
海云舒眸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多谢姐姐好意,只是此事……恐非人力所能及。”
她匆匆一礼,便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几分仓皇。
温静棠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看来,海云舒确有不得已的苦衷,而这多半与她的真实身份息息相关。
当夜,温静棠再次翻开《沧海异闻》,寻找关于鲛人与凡人通婚的记载。
书中提到,鲛人与人类结合,每逢月圆必现原形,若被凡人窥破,将遭天雷之谴。
温静棠合上书卷,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她或许可以借此,与海云舒做一场交易。
婚礼前三日,温静棠邀海云舒至府中后花园散步。
时值仲夏,园中荷花开得正好,风过处,暗香浮动。
两人漫步至枕波阁旁的池苑边,温静棠停下了脚步。
“妹妹可知,我为何对珍珠如此执着?”
海云舒轻轻摇头。
“云舒不知。”
温静棠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声音轻缓却清晰。
“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而珍珠,是我回去的唯一希望。”
海云舒蓦然抬首,震惊地望着她。
“另一个世界?”
温静棠颔首,将自己的来历与盘托出。
她讲述了自己如何穿越时空,如何成为将军府小姐,家门如何罹难,又如何被谢云舟所救。
最后,她提到了《沧海异闻》与其中关于鲛人的传说。
海云舒听完,面色渐渐苍白。
“姐姐……都知道了?”
温静棠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鲛人,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海云舒踉跄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惊惧。
“别怕,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温静棠上前扶住她微微发颤的手臂。
“我只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海云舒警惕地望着她。
“什么交易?”
温静棠从袖中取出那颗虹彩南珠。
“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我为你保守秘密,并助你推掉这场婚礼。”
海云舒的视线落在那颗珍珠上,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姐姐想如何做?”
温静棠靠近她,压低声音。
“《沧海异闻》有载,鲛人之心可逆转时空,但我不要你的心,我只要你心血所凝的那颗本命珍珠。”
海云舒下意识地抚上自己颈间的珍珠项链,沉默良久。
“那颗珍珠与我的性命相连,若给了姐姐,我便再也无法维持人形。”
温静棠早有准备。
“我可为你寻找替代之物,《沧海异闻》中记载,深海之中生有一种‘月华藻’,可助鲛人稳固人形。”
海云舒惊讶地望向温静棠。
“姐姐连这个都知道?”
温静棠微微一笑。
“为了归去,我自然要做足准备。”
两人在池边低声商议许久,最终达成了协议。
海云舒将帮助温静棠返回原来的世界,而温静棠则承诺为海云舒寻找月华藻,并助她摆脱与谢云舟的婚事。
协议既成,海云舒明显松了口气。
“不瞒姐姐,我本是随潮汐游历人间,与谢公子相遇实属偶然,我并无意与他成婚,但我族中有严规,不得伤害真心待我之人,故而我一直不知该如何推拒。”
温静棠理解地点点头。
“如今我们既有共同所求,自当相互扶持。”
两人相视,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难言的共鸣。
然而,温静棠并未察觉,在不远处的假山石后,一道身影已悄然伫立多时。
那是柳含烟。
她无意间听到了两人谈话的只言片语,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回到自己房中,柳含烟独坐灯下,心绪翻腾。
她早觉温静棠与海云舒各有隐秘,今日偷听,虽未得全貌,但“异世”、“鲛人”、“本命珍珠”这些字眼,已足够令她心惊。
“另一个世界……鲛人……”
她喃喃自语,眼底逐渐凝聚起一抹决断之色。
她必须有所行动,否则这谢府之中,恐怕要生出无法预料的祸端。
而此刻的温静棠,正全心筹划着接下来的步骤,对即将袭来的风波,毫无所觉。
04
柳含烟心中有了计较后,并没有立刻将听到的秘密宣扬出去,而是在府中走动时越发留意起温静棠与海云舒的动向。
她发现温静棠近日频繁外出,说是去城郊的观音庙祈福,可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淡淡的、不属于香火的海腥气。
而海云舒则越发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不出枕波阁,连谢云舟去探望也常被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
这日午后,柳含烟借着送新绣的帕子为由,再次来到温静棠的院子。
碧痕将她引到花厅时,温静棠正坐在窗边看书,手边摊开着一张绘有古怪纹样的海图。
“姐姐真是好雅兴,这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玩意儿呢?”柳含烟笑着走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张图。
温静棠不动声色地将海图合拢,随手拿起一本佛经压在面上,抬头时脸上已是温和的笑意。
“不过是些消遣的杂书罢了,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柳含烟将绣着并蒂莲的丝帕放在桌上,在温静棠对面坐下。
“闲来无事绣了几方帕子,想着姐姐或许用得上,便送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
“说起来,姐姐可知海妹妹近来是怎么了?爷前儿去枕波阁,竟连门都没让进呢。”
温静棠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神色平静。
“海妹妹身子弱,许是又犯了旧疾,好生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可妾身瞧着,爷这几日心情似乎不大好。”柳含烟观察着温静棠的表情。
“生意上的事罢了,夫君自有分寸。”温静棠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淡淡的。
柳含烟又闲话了几句,见实在套不出什么,便起身告辞。
待她走后,温静棠才缓缓展开那张海图,指尖在海图某处标着红色记号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那是她根据《沧海异闻》的记载和从老珠户那里打听来的消息,推测出的“月华藻”可能生长的海域,位于泉州外海一百二十里处,一处名为“鬼见愁”的暗礁群附近。
要取得月华藻,就必须亲自出海一趟,可这件事绝不能惊动谢云舟。
温静棠沉思片刻,唤来碧痕。
“你明日去城西的‘顺风船行’,寻一位姓郑的管事,就说府上想雇条船,月底往泉州运一批丝绸。”
碧痕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下了。
“还有,”温静棠补充道,“此事不必让爷知道,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娘家表兄托办的私事。”
“是,夫人。”
三日后,碧痕带回消息,船已订好,是条可载十余人、吃水不深的小型海船,船主姓周,是个跑海路二十多年的老把式。
温静棠心下稍安,接下来便是要寻个合适的理由离府。
这个机会,很快便来了。
五日后,谢云舟接到京城来信,他经营多年的一桩大生意出了些纰漏,需得亲自北上一趟,这一去少说也要月余。
临行前夜,谢云舟难得地来了温静棠院里用晚膳。
席间,他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
“我这一去,府中诸事便托付于你了,若有什么难处,可去寻城东赵掌柜商议。”
“夫君放心,妾身自会料理妥当。”温静棠为他布菜,语气恭顺。
谢云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叹了口气。
“静棠,这些年……辛苦你了。”
温静棠手中银箸微顿,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
“夫君言重了,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谢云舟没再说什么,只是那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翌日送走谢云舟后,温静棠便开始了她的准备。
她以“为夫君祈福,需往海边寺庙斋戒七日”为由,安排好了府中事务,带着碧痕和两名可靠的家仆,登上了前往泉州的海船。
出发前夜,她悄悄去了一趟枕波阁。
海云舒显然也没睡,见到她来,眼中既有期盼又有不安。
“姐姐当真要亲自去寻那月华藻?海上风浪无常,实在凶险。”
“既已约定,自当践行。”温静棠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海云舒。
“这里面是七颗‘定颜珠’,你每月圆之夜前服下一颗,可助你暂时压制体内潮汐之力,避免现形。”
海云舒接过锦囊,眼眶微红。
“多谢姐姐……此去万请保重。”
“我自有分寸。”温静棠看着海云舒。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且安心待在府中,无论柳含烟或其他人说什么,都莫要理会,一切待我回来再说。”
“云舒明白。”
海上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即使温静棠提前做了准备,服了防晕船的丸药,头两日还是吐得天昏地暗。
船主周老大是个黑瘦精悍的汉子,话不多,但经验老到,船行得稳当。
到了第三日,温静棠总算适应了些,能到甲板上走动了。
碧痕陪在她身边,望着无边无际的蔚蓝海水,既新奇又害怕。
“夫人,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啊?”
“快了。”温静棠扶着船舷,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处。
按照海图标记和郑管事提供的航线,明日午后便能抵达“鬼见愁”海域附近。
是夜,温静棠正在舱中研究海图,周老大却在外叩响了门板。
“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温静棠示意碧痕开门。
周老大进来后,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神色有些凝重。
“夫人,有句话,小老儿不知当问不当问。”
“周船主但说无妨。”
“夫人此去,当真只是去泉州上香?”周老大压低了声音。
“小老儿跑海这么多年,‘鬼见愁’那片地方……可不是寻常香客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