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新娘》 暮春的晨雾还未散尽时,我循着青石板路上的玉兰花瓣,在城郊的百年教堂前遇见了她。白色塔夫绸婚纱的褶皱里盛着晨露,蕾丝袖口缀着的珍珠正随着她整理头纱的动作轻轻摇晃,像极了昨夜暴雨后悬在玉兰枝头的最后一滴水珠。 这座始建于1907年的新哥特式教堂,彩绘玻璃上仍残留着战火灼痕。当新娘扶着橡木门框转身的刹那,晨光恰好穿透圣母玛利亚蓝袍上的裂痕,在她裙裾间织出细碎的星芒。我忽然想起曾祖母泛黄的婚照——同样是粗粝石墙前的白纱倩影,只不过她捧的是野雏菊,而眼前新娘怀中的铃兰捧花上,还别着枚褪色的铜制怀表。 "这是外曾祖母的嫁妆。"注意到我的视线,新娘轻轻翻开表盖。黄铜机芯早已停摆,却仍能辨出表壳内侧的德文刻痕:时光易逝,真爱永存。她说这件婚纱的蕾丝,是用曾祖母的婚服拆解重绣,袖口珍珠正是当年陪嫁的东珠,在教堂地窖里藏了整整七十年。 唱诗班孩童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时,新娘忽然提起裙摆走向斑驳的南墙。青苔丛生的砖石上,依稀可见不同年代的刻痕:1923年某对夫妇的名字旁画着帆船,1948年的爱心图案里嵌着弹孔,最新一道刻痕下方,端正地写着今天的日期。当她用银簪在砖石上轻轻划动时,晨风掀起头纱,露出后颈处与曾祖母照片上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管风琴奏响《婚礼进行曲》的瞬间,惊起教堂穹顶的鸽子。扑棱棱的振翅声里,我看见新娘将怀表塞进捧花,任铜绿沾染雪白铃兰。或许每个时代的爱情都值得被镌刻,就像暴雨冲刷过的彩窗永远比完整时更耀眼,就像停摆的怀表在某个特殊时刻,依然能听见真情的回响。 暮色降临时,我站在刻满誓言的南墙前,指尖拂过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最新那道刻痕旁,静静躺着枚珍珠——正是从新娘袖口脱落的那颗。在它温润的珠光里,我仿佛看见百年前的新娘顶着粗布盖头,看见战火中的恋人相拥刻下姓名,看见今天的新娘提着沾满青苔的裙摆,将怀表永远留在了开满铃兰的砖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