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境佳人》 松枝托着初雪簌簌轻颤时,她正倚着赭色木栏整理流苏披肩。霜色蕾丝领口蜿蜒出银线绣的忍冬纹,指尖拂过处,细雪便沾着貂绒滚边簌簌跌落。围栏下的积雪压弯了枯草丛,远处雾凇在暮色里洇成淡青的墨痕——这分明是宋徽宗《雪江归棹图》里走出的仕女,偏生耳畔晃着的珍珠坠子又沾着巴黎街头的晨露。 记得去年深冬在北海道美瑛町,我也见过这般雪中独立的身影。彼时青池刚覆上薄冰,穿白无垢的艺伎踩着二十公分下驮走过雪原,腰间橘色带缔在纯白天地间灼灼如焰。而此刻眼前人将东方韵致裁成了现代轮廓,羊绒裙摆斜裁出的弧度,恰似富士山麓被风揉皱的云絮。 她忽然弯腰去够栏外松枝,流苏披肩垂落时惊起细雪纷扬。这让我想起京都西阵织作坊里的老匠人,用金箔捻线的梭子正穿过唐织机——那些传承千年的纹样,此刻正化作她衣襟上跳动的光斑。雪粒落在睫毛的瞬间,她掏出口红补妆,朱色划过苍茫雪野,像白瓷盘里滚落的杨梅,又像故宫红墙上剥落的岁月。 暮色渐浓时,她转身走向雾霭深处。浅咖高跟鞋在雪地上烙下新月般的痕迹,貂绒披风扫过的雪堆里,露出半截冻僵的忍冬藤。或许每个雪季都会封存这样的惊鸿一瞥:当机械腕表遇见刺绣怀表,当年年雪相似的轮回里,总有人执意要裁一袭独属自己的月光。 围栏下的积雪又厚了三分,松枝上的雪团坠地时,我忽然听见十二单衣窸窣的声响。那个捧着红泥手炉的平安朝贵族少女,与眼前这个呵着白气刷手机的现代姑娘,隔着千年时光在雪镜中对望。她们衣褶里藏着的,何尝不是同一种对抗虚无的倔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