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朋友,真的是个狠人,他得了胃癌,在医院,他当着老婆的面,对医生说,不得使用医保以外的药物,早一天死也是死,晚一天死还是死,给健康活着的人,多留一点保障,少留一点痛苦,一辈子也算没白活。 我这朋友叫老陈,退休前是中学的数学老师,教了三十年书,头发早就白了大半,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 他老婆王阿姨是菜市场卖豆腐的,俩人结婚时啥也没有,就靠着老陈课后给学生补课,王阿姨凌晨三点起来磨豆腐,一点点把女儿供到大学毕业。 这会儿女儿刚在外地成家,房贷还没还完,老陈这病,就像块石头砸进刚平静的日子里。 他床头柜上总摆着个搪瓷缸子,是他刚工作时学校发的,边儿都磕掉了瓷,里面永远泡着浓茶,说是备课熬夜习惯了。 我头回在医院见他,是他确诊后的第三天,王阿姨红着眼圈给我递苹果,老陈却笑着拍床沿让我坐,好像得的不是癌症,是普通感冒。 后来我才知道,王阿姨偷偷去银行取了定期,又找娘家弟弟借了两万块,就想给他买医生说的那种进口靶向药,听说能多撑半年。 那天她把药藏在保温桶底层,想混着粥带进去,老陈接过保温桶时,手指在桶底顿了一下,没说话,光低头喝粥。 晚上护士来换药,老陈突然问:“小张啊,你说这药要是没吃完,能退不?” 护士愣了一下,说一般不能,他就“哦”了一声,第二天一早,把那盒没拆封的靶向药塞回王阿姨包里,“退了吧,钱留着给闺女还房贷,她那点工资,扣完月供吃饭都紧巴。” 王阿姨当时就哭了,捶着他胳膊说:“你是不是傻!多活一天不好吗?” 老陈抓住她的手,指节都白了:“好,但不能让你们背着债过,那样我一天也活不安稳。” 旁边床的病友家属私下跟我说:“你这朋友也太犟了,哪有放着活命的药不吃的?” 我没反驳,只是想起老陈以前总说的话:“你说人活着图啥?不就图身边人能睡个安稳觉吗?” 这世上的“狠”,有时候不是心硬,是把疼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老陈年轻时家里穷,他爸就是因为肺癌没钱治,硬扛着走的,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人活着,别拖累旁人,挺直腰杆比啥都强。”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所以哪怕后来日子好点了,他也从不乱花钱,衬衫破了就自己缝,王阿姨要给他买新的,他总说:“教书又不靠衣服撑门面,学生成绩上去了比啥都强。” 女儿小陈赶回来那天,是个下雨天,她冲进病房时头发全湿了,抱着老陈哭:“爸,你为啥不告诉我!我有钱!” 老陈摸着她的头,指了指窗外:“你看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就得落,这是规矩,谁也改不了。” “你妈身体不好,以后家里的事,你多担待点。” 他知道王阿姨这辈子跟着他没享过福,总觉得亏欠,所以病了以后,每天早上都要自己挪到窗边,给王阿姨带的那盆绿萝浇水。 那绿萝还是他俩刚搬进教师宿舍时,老陈从校门口挖回来的,现在长得爬满了窗台。 他说:“你妈心软,我走了,她看着这绿萝,就像看见我还在给她浇水似的,能少哭两声。” 有人说他太固执,可我记得有回学校有个学生家里遭了灾,学费交不起要退学,老陈二话不说,把准备给王阿姨买金镯子的钱掏了出来,还天天给那学生带早饭。 谁说他犟,他就瞪眼睛:“孩子前途比啥都重要!” 他的“狠”,从来都只对着自己。 老陈走的时候很平静,是在一个早上,王阿姨说他夜里还跟她算家里的水电费,说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五块,让她下次记得关灯。 后来女儿把王阿姨接到了自己工作的城市,王阿姨还是每天早起,只是不磨豆腐了,改在小区里帮人看孩子,孩子们都叫她“豆腐奶奶”,说她做的豆浆比外面买的好喝。 有回我跟小陈视频,她指着客厅墙上挂的老陈照片说:“我爸走之前,把那本备课笔记留给我了,最后一页写着‘活着不是看活多久,是看活得值不值’。” “现在我每次遇到难处,就看看这句话,觉得啥坎儿都能过去。” 老陈走后,王阿姨把那个搪瓷缸子给了我,说我写东西费脑子,泡浓茶好用。 我现在每次用它喝茶,都想起老陈说的“早一天死也是死,晚一天死还是死”,原来真正的“狠人”,不是不怕死,是怕活着的人活得不好;不是心硬如铁,是把所有的软都给了最亲的人。 那搪瓷缸子磕掉的瓷,就像他这辈子受过的苦,可里面的茶,却永远是热的,带着股子苦尽甘来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