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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5年9月,左宗棠病逝于福州,终年73岁。按清制,一品大员去世后须由朝廷议定

1885年9月,左宗棠病逝于福州,终年73岁。按清制,一品大员去世后须由朝廷议定谥号,这本是例行公事,却在左宗棠身上卡住了。问题出在他这一生太难归类。 要给这么个人物“盖棺定论”,礼部的官员们怕是很是头疼了一阵。最后定下来的,是“文襄”二字。照朝廷公布的官方评价,他“学问优长,经济闳远,秉性廉正,莅事忠诚”,算是极高的褒奖了。 按谥法解释,“文”指道德博闻、勤学好问;“襄”则指辟地有德、甲胄有劳。这后一个字,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冲着他抬棺西征、收复新疆的不世之功去的。 但这个谥号背后,其实有场无声的较量。清朝的谥号体系等级森严,文人最高是“文正”,往下有“文忠”、“文襄”等等。 左宗棠的“文襄”,在文臣谥号里排到二十三位左右,而他的老对头李鸿章死后得的可是“文忠”,排名第四。更关键的是,左宗棠有个“硬伤”:他三次会试都没考上进士,根本不是翰林出身。 按当时潜规则,非进士出身想得个“文”字打头的谥号,难如登天。最后还是慈禧太后特赐了他“同进士出身”,才勉强过了这道门槛。所以,“文襄”这谥号,对他而言是破格,但在名分上,终究矮了那些正途出身的一截。 这委屈,左宗棠地下有知,或许倒不在意。他生前狂得很,曾自己给自己想了个谥号,叫“忠介先生”。他私下说,后世写史的人,骂我的遮不住我真面貌,夸我的也未必说到点子上。身后千秋名,太虚无,不如我自己用“忠”、“介”二字概括一生。 一个“忠”字,道尽他为清王朝奔波到死的劳碌;一个“介”字,则刻透了他孤高耿直、与官场圆滑格格不入的脾气。 他这脾气,得罪的人可海了去了。他骂过曾国藩,怼过李鸿章,连亲家郭嵩焘都被他气得断交。在朝中,他是出名的“左骡子”,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话说回来,晚清那个烂摊子,没他这股“骡子”劲,有些事还真办不成。 当年朝廷为“海防”(建海军)和“塞防”(保新疆)吵翻天,李鸿章等重臣都主张放弃新疆,收紧银子保沿海。只有左宗棠,拍案而起,坚持“海塞并重”,硬是靠着近乎偏执的坚持,说动了慈禧,以六十多岁高龄率军出关。没有他这股劲,那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恐怕真就悬了。 他这个人,复杂得像一本读不完的书。你说他清廉,他确实清廉。做大官二十多年,经手的西征军饷数以千万两计,却不贪不占。死后留给家里的,只有两万两银子。 在西北苦寒之地,他过手巨额公款,却能做到“无一入私囊”。他自己和家里人一直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冬天穿旧棉袍,平常不吃海味,还要求家人把菜根米糠当山珍。 可你说他宽容厚道,那绝对谈不上。他性格里有刻薄、暴躁的一面,看不起同僚,爱说大话,还经常“迁怒”。 宁夏将军穆图善,跟他私交不错,他却在奏折里批评人家“从未见其一胜”。 老朋友郭嵩焘,因为公务上的误会,他不仅上奏弹劾,还写信去冷嘲热讽,直接把人气得辞官八年。 他事必躬亲,连儿子家信里写个错别字,都要挑出来训斥一番。这种性格,注定了他朋友不多,官场之路也走得孤独。 有趣的是,历史对他的看法,也像翻烙饼一样变来变去。他刚死的时候,是清朝官方认证的“中兴名臣”。可没过多久,辛亥革命风起云涌,在革命党眼里,这些维护清朝统治的汉人高官就是“汉奸”。 《民报》甚至把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的头像画成禽兽刊登。不过,即使在那时,也有像章太炎这样的革命家,骂他替清朝打太平天国,却又忍不住佩服他用兵如神、军纪严明。 到了三四十年代,日本入侵,山河破碎,人们急需寻找精神偶像。左宗棠“收复新疆”的事迹被重新挖出来,奉为民族英雄,他成了反抗外侮的象征。你看,历史评价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时代需要什么,往往就从古人身上裁剪出什么形象。 左宗棠自己,或许更愿意和另一个偶像对标——诸葛亮。他常自比诸葛,自称“老亮”。两人还真有几分相似: 都曾隐居躬耕,等待时机; 都受三顾之请才出山; 都做事谨慎,鞠躬尽瘁; 都廉洁自律,不蓄私财。 他晚年写诗,那种“天下军储劳圣虑,升平弦管集诸官”的忧愤,和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心境,确有一脉相通之处。 回过头看,“文襄”这个朝廷给的谥号,或许不如他自己选的“忠介”贴切,但确实抓住了他生命的两个核心。 “文”,是对他读书人底色、经世致用学问的承认,尽管这承认给得有些勉强。 “襄”,则是毫无争议地铭记了他开疆拓土、拱卫山河的赫赫武功。 他一生在“文人”与“武将”、“忠臣”与“孤臣”、“实干家”与“得罪者”之间游走,无法被简单归类。而这“文襄”二字,恰似一枚融合了矛盾的两面印章,盖在了他风云激荡的人生卷轴末端。 《清史稿》论他,说“宗棠事功著矣,其志行忠介,亦有过人”。事功与志行,外在功业与内在操守,这大概是对左骡子复杂一生,最凝练也最公允的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