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抽烟又喝酒,赌钱,从来不管儿女,也不洗澡,家里面那叫一个脏,她赌钱不管赢钱还是输钱,回家必定要打骂孩子出气。父亲说起童年时,总会不自觉地摸一摸左耳上的豁口——那是奶奶用火钳打的,只因为他在奶奶打麻将时哭闹着要吃饭。 现在奶奶八十七了,瘫在炕上三年,话都说不利索,左手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锅,右手老是抖,连打火机都按不燃。 父亲退休那年把她从老家接来,安置在朝南的次卧,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擦身换衣,屋里再没了过去那股霉味,倒是总飘着淡淡的艾草香——是母亲在窗台上晒的,说能安神。 头个月奶奶不领情,父亲给她喂粥,她把头扭到一边,嘴里呜呜啦啦骂着什么,唾沫星子溅了父亲一脸。 母亲私下跟我说:“你爸这是图啥?年轻时候受的罪还不够?”父亲听见了,也不辩解,只是把奶奶尿湿的褥子往洗衣机里塞,背影看着有点驼。 有天父亲翻出个旧搪瓷缸,是他小时候用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洗干净了,装了半缸温热的米酒,用小勺崴着喂奶奶。 奶奶抿了抿嘴,眼睛突然亮了,喉结动了动,竟咽了下去,那天下午她没骂人,只是盯着父亲的手看,看他给她剪指甲时,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旧伤疤——是八岁那年给奶奶买烟,跑太快摔在石阶上划的,缝了三针。 重阳节前一天,父亲给奶奶梳头发,灰白的头发稀稀拉拉,梳到后脑勺时,奶奶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含糊地说:“疼……你小时候……扎辫子……扯疼你……”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梳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我看见他耳根红了,再抬头时,眼眶就湿了,他赶紧转身去倒水,说:“这天儿,暖气烧得太燥。” 邻居张婶来串门,看见父亲给奶奶捏腿,叹着气说:“你妈年轻时是苦啊,男人走得早,三十出头就守寡,一个人拉扯俩孩子,那时候工分挣不够,不靠抽烟喝酒提神熬夜做针线活换钱,咋给你和你姐交学费?” 这话父亲没接,只是把奶奶盖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毛毯是新买的,米白色,上面绣着小小的菊花。 父亲后来跟我说,他接奶奶来,不是为了尽孝,是怕夜里梦见那个火钳——每次梦见,左耳的豁口就像又被烫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现在每天给奶奶擦身,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倒觉得那火钳的影子淡了些,好像奶奶也不是天生就那么硬心肠,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当妈,就像父亲也不知道怎么当儿子,两个人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都在学。 上个月奶奶生日,父亲买了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像个小火把。 奶奶居然用没瘫痪的右手,颤巍巍地抓了块奶油,往父亲嘴边送,糊了他一脸,父亲也不擦,就那么笑着,任由奶油顺着下巴滴到脖子上,像个傻小子。 父亲现在偶尔会跟我讲奶奶的事,说她年轻时辫子很长,梳得油亮,夏天用井水湃了西瓜,偷偷塞到他书包里,让他带到学校吃,只是那时候他总觉得奶奶身上有烟味,不愿意跟她走太近。 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在等一个机会,把年轻时没说出口的软话,用老了的方式补回来? 前几天降温,父亲把奶奶抱到阳台晒太阳,自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点了支烟——他戒了二十年的烟,又捡起来了,抽的还是奶奶年轻时爱抽的那个牌子,呛得他直咳嗽。 奶奶眯着眼看他抽烟,嘴角好像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骂,谁也说不清。 阳光落在她脸上,皱纹里都透着暖,我忽然觉得,那个用火钳打人的奶奶,和现在这个缩在毛毯里的老太太,好像都是真的,又好像都不是全部的她。 就像父亲左耳的豁口还在,但摸它的次数,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