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天津有小酒馆,一溜柜台,几条长条橙,专卖散酒,就酒的只有老虎豆,果仁,天热还有毛豆角,一般是进来以后打上二两散白没地方坐就站着,来一碟果仁(或老虎豆,或五香果仁),仰着脖子“吱溜”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出一串满足的喟叹,再捏起两粒果仁扔进嘴里,咯嘣脆的声响混着酒气在不大的屋里打转。 张大爷照例三点来,蓝布褂子沾着面粉。老李给他打酒,瓷碟缺个角,装老虎豆。他刚抿一口,门帘“哗啦”一响,进来个穿西装的男人,皮鞋锃亮,跟这灰扑扑的屋子不搭调。 那人掏出手绢擦了擦凳子才坐下,要了二两酒。酒端上来,他盯着看半天,愣是不喝。张大爷瞟了一眼,继续剥他的毛豆。老李在柜台后头擦杯子,擦得吱呀响。 “这酒……”西装男终于开口,“多少度?” “五十六。”老李头也不抬。 西装男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外头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过去,他吓得手一抖,酒洒出来几滴,在柜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张大爷把毛豆壳拢到一边,忽然说:“头回来?” 西装男点点头,又摇摇头:“很多年没喝散酒了。”他声音有点飘,像踩着棉花。说完这句,他盯着墙上那块“散酒一毛五一两”的木牌,眼神直勾勾的,像在瞧别的什么东西。 老李把抹布甩到肩上,走过去给他添了半勺果仁:“尝尝这个,压一压。” 西装男捏起一颗,没往嘴里送,就在手指间搓着搓着。搓着搓着,他眼圈忽然红了。张大爷看见他手腕上有道疤,新鲜的,刚结痂。 “我爹以前……”西装男说了三个字,卡住了。空调“嗡嗡”地响,杂音很大。有只苍蝇撞玻璃窗,“咚”一声。 张大爷把自己那碟老虎豆推过去:“光搓,搓不出味儿。” 西装男抬起头,看看张大爷,又看看那碟豆。他慢慢把手里那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嚼完了,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全灌了下去。灌得太猛,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掏出钱包,抽出张一百的放柜台上,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张钞票仔细对折,塞进墙边那个捐给贫困学生的铁皮盒里。 门帘又“哗啦”一响,人走了。张大爷和老李谁也没说话。老李拿起那张粗瓷酒壶,往西装男用过的杯子里,又斟了一小盅。 酒盅摆在空凳子前,映着窗外斜进来的日头,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