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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少将陈仁洪回忆皖南事变:碧血染东头(下)

十一日,阵地上只有几次小的接触,没什么大的战斗。我们赢得了一天的准备时间。 十二日上午,敌人连续攻了十几次,都被我们一一
十一日,阵地上只有几次小的接触,没什么大的战斗。我们赢得了一天的准备时间。
十二日上午,敌人连续攻了十几次,都被我们一一击退。下午,敌人开始总攻,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成营、成团地轮番攻击,阵地上打成了一片火海。激战到黄昏,敌人的总攻还是被我们打退了。但是,我们部队的伤亡已经很大,三营副营长叶露霄同志光荣牺牲。从抓到的俘虏口中知道,敌四十师有一个旅长被我们击毙,一个旅长被击伤,部队损失过半。这个师基本被我们打残了,所以,敌师长恼羞成怒地下令,抓到新四军五团的人,一个不留,一律枪毙。听了俘虏的口供,不知哪一个战士打趣地说:“咱们五团还是特殊待遇呢!”说得大伙儿都笑了起来。敌人被我们打苦了,这一夜没有什么动静,我们抓紧时间,一边整修工事、整顿组织,一边派人到阵地前搜集敌人丢下的武器、弹药和食物,充实自己。大家心里明白,更大更残酷的战斗正在等着我们。
十三日下午,敌人又发动了总攻。这一次,敌人显然增加了兵力,看样子,敌人已经孤注一掷。他们首先集中迫击炮轰击我们的阵地,跟着炮击,敌人象疯狗一样,一群一群地往上冲,不但攻我们的正面,而且攻我们的侧方、侧后方。我抓紧组织阵地上的部队进行反击,几挺重机枪对着敌人的主攻方向猛扫,有的战士把几个手榴弹绑在一起往敌人人堆里甩。这突然密集的火力,打得敌人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不一会儿,敌人又进攻了,突然,我觉得胸部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拳,接着,大片大片的血水从左胸上部涌了出来,前后棉衣很快被染红了。我带伤坚持指挥部队把敌人打了下去。这时,马长炎同志急忙从后面上来接替我指挥。没多久,敌人又进攻了。马长炎同志看到我们二营、三营的同志已经伤亡大半,气得两眼冒火,他把指挥旗一举,大喊一声:“同志们,把敌人反下去,为牺牲的战友报仇!向敌人讨还血债!”在他的带领下,部队象一阵狂风一样扫下山去,打得敌人抱头鼠窜,阵地仍然掌握在我们手里。反冲锋时,马长炎同志的左胳膊也负了伤,因为流血过多,卫生员把他背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
看到这种情况,我躺在阵地上要通信员赶紧告诉三营营长李锡锋同志,统一指挥二营、三营剩下的人,并迅速把这里的情况报告团部。大约四点钟,团部派副官主任曾水元同志上来接替阵地的指挥,我和马长炎同志便被抬下山来。卫生指导员柳向光同志带人把我们抬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下来休息,这时,团政治处副主任何志远同志赶上来看我们,马长炎同志还在昏迷中。何志远同志看了看我们的伤,对我说:“你们打得很好!请放心,团里已经商量好了,决不丢下你们,准备给你们每人组织十几个小伙子,轮换抬着你们一起突围。”
听了何志远同志的话,我心想,我和马长炎同志的伤都很重,要别人抬着突围,影响十几个人的战斗力,行动起来是很困难的。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何志远同志,并向他提出:“组织上的关怀,我们表示感激。我们负伤以后不能带兵打仗已经焦急万分,无论如何不能再拖累部队了,如果组织上相信我们,就让我们带一个卫生指导员、一个侦察班,设法就地隐蔽养伤,待机过江。如有可能活下来,伤愈以后,争取早日归队。”听了我的意见,何志远同志说:“这样也好,不过要回去同团首长商量一下,再正式告诉你们。”
何志远同志回去以后,不久便派人来告诉,团里同意我们的意见,要我们注意安全养伤。于是,我们便带了一些药品、粮食、食盐和一竹筒熬熟的猪油,告别了部队。后来才知道,我们离开东头山阵地不久,部队就组织突围了。结果,二营、三营只剩下几十个人;一营营长身负重伤,副营长牺牲了,其他同志几乎全部壮烈牺牲。
隐蔽养伤
告别部队,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侦察班的同志用树棍和绑腿做了两副简易担架,抬着我们,顺着一条山沟,向枪声稀疏的方向前进。走了一段时间,听到四周山上到处都有敌人的吆喝声,为了不给敌人留下足迹,我们顺着水沟往前走。
走着走着,来到一个林木茂盛的山谷,这里四周都是连绵的大山,山坡很陡,上面到处长满杂树和灌木丛。沿着山坡下去,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山沟,可以清楚地听到沟底“哗哗啦啦”的流水声。凭着三年游击战争的经验,我们决定在这个山坡上住下来。好容易爬上一个陡坡,再往上走,担架就不能抬了。
我让大家把担架放下来,把树棍扔掉,我和马长炎同志由其他同志架着上山。为了不暴露我们的行踪,后面的人小心地用树枝把脚印扫掉,再盖上一些枯树叶,並把踩倒的枯草扶起来。大家一步一步往上爬,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了两块小平地,十几个人便分两处住下来。第二天早晨,激烈的枪声已经听不到了,山顶和山底下到处都是敌人的喊叫声。
我们潜伏在敌人的鼻子底下,白天怕冒烟,晚上怕敌人看见火光,不敢生火做饭,只好用咸盐和猪油拌着生米嚼。数九天气,寒风刺骨,时而小雨,时而鹅毛大雪,我们每人只剩下一条夹裤、一条夹被,冻得直打哆嗦,只好几个人挤在一起,头上顶着仅有的几块小雨布,坚持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白天和夜晚。
这样过了几天,马长炎同志的烧意外地退下来了,我也能慢慢活动了。情况有了好转。为了更好地巩固部队,准备新的战斗,我们成立了临时党支部。
敌人还在不断地搜山,他们摆开部队,像梳头发那样,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拉大网。但是,因为我们所在的山坡很陡,山上到处是雪,山顶上的敌人看不见我们,山底下的敌人一般又上不来,我们这儿便成了一个特区,一段时间比较安全。可是,有一天,敌人突然朝这个山坡上来了,一边咋呼一边往上爬,盲目地打着冷枪。大家马上作好了战斗准备,驳壳枪里压满了子弹,手榴弹握在手里,十几条枪的枪口紧逼着山下。敌人拨动树枝和茅草的声音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不一会儿,只听一个敌兵报告说:“排长,这里没有人呐!太陡了,上不去了。”敌排长一边骂一边说:“我不信,你他妈的真笨蛋!越是上不去的地方越要搜,说不定这儿真有新四军哩!快给我搜!抓到了有你的赏。”说完,这个敌排长便呼哧呼哧地往我们藏的地方爬上来。大家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准备一旦这个家伙上来,先报销他,然后再同其他敌人拼。大家屏住气等着这最后的时刻。突然,“呜——”的一声,在我们潜伏的下面十多米处窜出一头大野猪,擦着敌排长的身边哔哩叭啦地钻进乱树林子跑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把搜山的敌人吓得不轻,他们神经质地朝野猪逃跑的方向放了几枪,气得敌连长在山下骂起来:“三排长,你这个笨蛋!有野猪的地方还能有人吗?快给我下来!”敌排长受了一场惊,又挨了一顿骂,垂头丧气地带着部队下去了。
从那以后,敌人不再搜山了,但是山下仍旧控制得很紧。他们在路口、要道都派了潜伏哨。山上没有水,卫生指导员柳向光同志把一个暖水袋背在身上,晚上悄悄地从山上爬下去,在山沟里灌满水,再往回爬,一边爬还一边把身后的痕迹遮盖起来。好容易搞到一点水,大家高兴得要命,谁也舍不得多喝,只轻轻地呷上一口,润润干得冒烟的嗓子。一直坚持了二十多天。有一天,柳向光同志取水返回的时候,树枝把暖水袋挂了一个大口子,袋里的水全流光了。从此,水源断了,生米也嚼完了,我们只得挖一些野菜,收集一些野果、无毒的植物块根,胡乱地充饥。
大约到了二月底,敌人的包围开始松下来,白天也可以在山上自由活动了。这时,我和马长炎同志的伤都已经大有好转,胳膊上吊着一条绷带,和大家一起做些轻微的活动。有一次,我们转到我们所在的山坡背后的山梁上,忽然发现山腰上冒着一缕白烟,远远地还可以听到狗叫的声音。晚上再到这里看,那里隐隐约约闪烁着灯光。我们判断那里肯定有人家。
一天晚上,我和马长炎同志商量了一下,决定到那里去看看,弄点吃的,了解一下情况。我们十几个人分成两批,第一批由侦察班长祝永生同志带领,先去探一下虚实,没有问题,其他人再去。侦察班下去以后,先在周围搜索了一下,见那里有一个独户人家,没有什么可疑的情况,正准备叫门,突然,一条大狗从柴草堆里窜出,冲着祝永生同志“汪汪”地咬起来。过了一会儿,屋门打开,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老乡,他一见到我们胳膊上的“抗敌”袖章,又喜又惊,赶紧把我们领进屋,不一会儿,便招呼全家人和我们相见,他妻子给我们烧了一锅香喷喷的米饭,还给我们端来了蜜枣。
交谈中,知道这家人家姓风,主要做木匠活。风木匠讲,事变以后,国民党把这里的老百姓害苦了,乡亲们都说,国民党是坏人作孽,新四军是好人多难,盼望着你们早一天打回来。他问我们住在什么地方。我告诉他,就在后面山坡上露宿。他听了以后,急忙说:“现在山上到处是雪,你们身上又有伤,那怎么行!”想了一下,他说:“这样吧,我家后面有一座旧木炭窑,是过去自己砌的,已经多年不用了,从外边上去没有路,敌人也不会来,你们可以住进去。”听了他的话,又经过仔细的交谈和观察,确认这是个比较安全的场所,我们同意了。
风木匠非常高兴,当天晚上就把我们带到炭窑,他背了一大捆茅草,让我们铺在窑里。长时间露宿山头,一走进木炭窑,浑身感到又舒服又暖和。我坐在松软的茅草铺上,心里想着:国民党统治下的皖南人民多么像这个冰雪覆盖下的炭窑啊!他们虽然受苦受难,但是关怀爱护新四军的心却是这样暖烘烘的。这一夜,大家痛痛快快地睡了一个好觉。
自从有了风木匠的帮助,我们的生活明显好转,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到了三月,我和马长炎同志的伤已经基本上好了,敌人的埋伏也不大搞了,白天,我们也可以在山上大胆地活动。由于不断地在山上碰到事变中失散的同志,我们的队伍一天天扩大,已经有三十多个人。风木匠的炭窑住不下了,我们便搬到山上,用树杆搭棚子住。这时,便开始计划突围的事。
突围北上
转眼接近清明了,山上山下,到处一片新绿。在这绿的中间,一片片粉黄粉黄的油菜花,在春风中起伏摇摆。被炸断的树干已经抽出新芽,人们在炮弹翻起的新土上又播下了春天的种子。风木匠家正在忙着育秧苗,山坡坑口,到处可以看到劳动的人群.......尽管这里依然到处留着战争的残迹,但是春天毕竟回到了皖南。
清明一过,我们决定突围。这时,敌人大部分已经撤到村子里,外圈的包围松了许多。听风木匠讲,敌人怕群众有组织地帮助我们,把以前的保、甲长都换掉了。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新换上来的许多人还是向着新四军的。
突围的那天黄昏,我们在风木匠家门前集合,每人身上背一袋炒米。大家一一向风家告别,风木匠眼里噙着泪花,拉着我的手说:“陈营长,你们走吧,将来有一天打回来,千万别忘了来看我们。”听着风木匠的话,许多同志都流下泪来。我看着熟悉的茅草屋,看着风木匠那张憨厚朴实的脸,心里觉得象是堵了一团东西,又闷又涩,嘴里只连连说:“忘不了,忘不了。我们一定会打回来,我们一定会打回来。”队伍走远了,风家的人还站在房前的那棵树下,连连向我们挥着手。落日的余辉映照着他们,身影是那样的高大、魁伟。这情景永远地铭刻在我的心头。
告别了风木匠,我们避开大路、村庄,沿着山间僻径,向章家渡、北贡岭、泥埠桥方向急速赶路。为了防止意外,一路上,我们夜行晓宿,轻易不进村子。这样一直走了三天。到了第四天,队伍来到过去我营的老驻地老虎山。这个村西边有一座大庙,庙的四周是一片毛竹山,地形很隐蔽。我们决定在这潜伏一天,打听一下情况再过江。过去,我们经常在这一带活动,庙里的和尚都认识,一看见我们这么多人,他们又惊又喜,赶紧招呼大家进殿休息,还向我们介绍了一些情况,说皖南事变以后,日本人在这一带的活动放松了,国民党军队看得很紧,前些日子,已经有几批突围的部队从这路过。还说,听说江北新四军队伍闹得很大,又打了不少胜仗。
听到这些消息,同志们都非常激动。在庙里呆了一天,美美地吃了一顿竹笋白米饭,晚上,我们赶到江边,在营房嘴以西,通过老乡帮助找到渡船,黎明前顺利到了江北白茆州。踏上江北,才知道党中央又下令恢复了新四军,组成了以陈毅同志为代军长、刘少奇同志为政委的新的军部。我们终于在三官殿找到了队伍,被编在新组建的第七师,开始了新的战斗。
皖南事变已经过去四十多个年头了。追忆往事,戎马硝烟的战斗场面历历在目,新四军数千名死难烈士为了民族大义,浴血奋战的悲壮业绩,就象皖南巍巍的青山,滔滔的江水,长留人间。

陈仁洪(1917年11月-1990年2月28日),江西铅山人。1930年11月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31年参加红军,1932年10月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历任上饶铅山独立营政委,闽北军分区政治部青年干事,闽北军分区教导大队一中队指导员,新四军7师21旅参谋长,华东野战军6纵17师副师长,16师师长,24军70师师长等。1952年,参加抗美援朝,任24军70师师长、24军副军长等。建国后,历任66军副军长,24军军长、军政委,北京军区副政委,济南军区副政委,济南军区第二政委、政委。1955年9月被授予少将军衔,获二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1988年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