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宁灵魂清澈的十首诗: 6、最忆是杭州 李家宁(福建) 白蛇褪下的鳞片在雷峰塔砖隙游动 白居易的竹简正与地铁根系交换年轮 秋瑾的剑穗悬成苏堤柳线 西湖抖开绸缎时惊醒了六朝铜铃 灵隐钟声在云层焙制龙井 苏轼的醉意漫过玻璃幕墙 鲁迅用烟头在雨夜烫出孔洞 星群从豁口涌入,缀满亚运场馆钢梁 曲院风荷举起液态的朝代 三潭印月正在解析青铜算法 郁金香从断桥剖面涌出时 丝绸博物馆的经纬已织就银河草案 而桂香突然撞碎时空棱镜 吴越的槳声、南宋的瓷片、民国的电报 此刻都在钱塘潮中悬浮—— 一座城把自己折成带露的莲蓬 任所有世纪在其间自由发芽 2025、4、11 7、山河纪 李家宁(中国) 我的骨,是青铜铸就的脊梁, 血,是长江黄河的初源。 我从半坡陶纹中起身, 于司母戊鼎的雷纹之上, 认出自己最初的姓氏。 我是卧成长城的顽石, 是大禹疏凿的河川, 是《楚辞》香草凝的寒露, 是赤壁火光灼亮的箭镞。 你教我以汉字立身, 每一笔,皆是傲骨的姿势。 在碑林断裂的横竖里, 我触到刻石者温热的鼻息。 我曾是伤寒的躯骨, 在泛黄书卷中咳出烽烟; 而今我是你新熔的青铜, 是焊合铁轨的星火点点。 我是敦煌壁画上, 飞天反弹琵琶时, 铮然振响的二十四根肋骨。 我一呼吸,便起三峡云涌; 我一谛听,便落长安雨铃。 让我成你锁骨间的关隘, 任季风穿身而过, 化作平原万顷起伏的谷穗。 让我作你未被磨损的韵脚, 押在时代换行的顿挫之间。 当暮色沉凝于界碑, 我便是你那枚不锈的锚钉。 我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的 最后一次心跳,第一次啼鸣。 若需我为堑壕, 便掘我脊骨,直至涌泉奔涌; 若需我为长堤, 便取我肋骨,牢加固我岸基。 但请许我留存火的记忆—— 记得如何在灰烬深处, 一遍遍认出太阳的胎记。 你以甲骨裂纹为我掌纹, 以《诗经》草木为我肺叶。 我在碑林断笔处学步, 在《兰亭序》的游丝里, 辨认血脉奔涌的走向。 祖国啊! 我本是你血脉中的矿脉。 请以我的脊椎为弦, 奏响这支从未走调的 山河长歌! 2026、1、18 8、母亲与七条河流 李家宁(中国) 她身体里走出七条溪流 四道粗犷,三道清柔 自己渐渐退成卵石遍布的河床 在月光下裸露出平静的灰白 父亲的雷声落下时 她总是第一个起身 把雷鸣接进陶瓮里沉淀 加上三勺星光,两捧晨雾 直到所有锋利都变成潺潺的水声 她的善良是件穿旧的衣服 补丁叠着补丁,却总想 盖住邻人漏风的屋檐 七个孩子的啼哭长成森林 她的沉默是林间最柔软的苔藓 当月光爬上她塌陷的腰身 七条河流已奔向各自的远方 她独自坐在老屋的门槛上 数着归巢的雀鸟,像数着 我们散落在人间的回声 她把省下的春天都让了出去—— 给更瘦的手,给更渴的根须 自己守着晒干的岁月 在陶瓮里一年年酿着 糯米般醇厚的寂静 如今她住在低垂的云朵里 我们仰头时,总看见 七条河流倒映在天上 而她依然弯着腰 把雨丝纺成春蚕的路线 用最轻的云絮 接住所有返程的足音 2026、1、19 9、故乡那沧桑的脸 李家宁(中国) 晒场的裂纹是你额头的沟壑 古井是你深陷的眼窝 那道驮着落日的山梁 是时光压弯的鼻梁 柳枝垂成眉睫 炊烟从烟囱慢慢吐出叹息 石阶的凹痕里 蓄着三十年梅雨 春风翻动瓦片 像翻阅褪色的病历 每片青苔都在诉说 墙根下潮湿的往事 犁耙停在西厢房 锈迹爬上它的脊椎 而田埂还在延伸 像你未说完的半句话 燕子归来时 巢里垫着去年的月光 井绳磨深的掌纹 比族谱更记得来路 晒谷场摊开手心 接住整个秋天的重量 谷壳在空中飞旋 轻过所有失约的诺言 春风又一次擦拭 你眉间的积尘 当桐花落满肩头 阡陌里响起溪水的回音 2026、1、13 10、赛里木湖|李家宁 野花还未数清风的姓氏时 我们开始朝湖心投松果 涟漪荡开第七个生日 赛里木便从胸口捧出云絮 那是白天鹅正用羽笔 替整个下午签署蔚蓝 穿红裙的哈萨克男孩 用彩虹的发音编织绳结 老牧人舀起马奶的银河 指向悬崖:看呐,去年我女儿 用炊烟拴住的月亮 又开始在鞍具上泛起光晕 当婚纱漫过草场 水鸟突然收拢方言 原来誓言可以如此轻盈 被水光排版成 不断迁徙的倒影 暮色漫过防火台瞭望孔 我们躺进湖的传说里 听水波拆解年轮 而远处毡房亮起的灯 正把星群缀成未装订的注脚 这漫溢的波光册页啊 由融雪与心跳合著 每个标点都是驿站 收留所有途经的 温暖的偏旁 2026年1月12日 (以上十首诗均发表在《中国诗歌网》《中华诗词曲》论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