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尽星沉，笑声不息。1月19日，90岁的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杨振华走了，这位曾让全国观众笑出眼泪的艺术家，为世间留下了《假大空》这样的经典佳作，也为自己的人生舞台拉上了帷幕。

杨振华是地道的沈阳相声代表，辽宁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沈阳相声代表性传承人。从牡丹奖终身成就奖到“新中国曲艺五十年特别贡献曲艺家”，杨振华一生创作百余段相声，获奖无数却始终扎根民间沃土。

他的谢幕，不是终点，而是沈阳相声一代人记忆的永恒定格。杨振华把沈阳话说成了艺术，把平凡生活笑成了力量。他的徒弟纪元说：“师父告诉我们相声演员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人笑，而是让人笑着思考，笑着生活。”

1957年：拜师杨海荃，正式入行。

1960-1964年：连续4年拿下全国公安系统及辽宁省文艺会演一等奖。

1979年：作品《假大空》直接拿下文化部一等奖，一战封神，成为改革开放初期相声界的“顶流”。

1981年：成立“杨振华相声艺术团”，并首开吉他相声先河。

1993年：带着经典作品《8字迷》登上央视春晚，火遍大江南北。

2000年：被授予“沈阳百位文艺名家”称号，同年获中国曲艺牡丹奖，荣誉等身。

2014年：获第八届中国曲艺牡丹奖终身成就奖。

2017年：81岁高龄还在义务传艺，致力于相声传承，是真的“退而不休”。

2021年：85岁还在沈阳连办专场，老当益壮，宝刀未老。

讲真话

把讽刺梗说爆了

相声在辽宁有100多年历史，到了1949年初，相声艺人自发组织成立“沈阳相声大会”，1959年沈阳曲艺团成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杨振华、金炳昶、王志涛、冯景顺、王可军等相声表演艺术家创作表演的相声在全国引起轰动，将辽宁相声推至巅峰。

讽刺是相声艺术的生命，辽宁的相声艺术家深知其中的奥妙。以杨振华、金炳昶等为首的辽宁相声演员以讽刺犀利的风格刮起了一阵东北风，由此，沈阳成了全国相声重镇，与北京、天津的相声成“鼎足之势”。

1936年生于沈阳的杨振华为辽宁相声写下了辉煌一页。1977年，他与金炳昶共同创作并合作表演的作品《好梦不长》，引起强烈反响。1979年，他们的代表作《假大空》以犀利的讽刺和接地气的幽默，道出了普通人的心声，听来解气、有劲，并荣获由文化部主办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0周年献礼演出一等奖，这个奖奠定了沈阳相声在全国相声界的地位。之后，《下棋》《如此大款》《动物世界》《你以为你是谁》等段子更是典型的“沈阳风格”——敢说实话、充满讽刺、风格硬朗。杨振华与金炳昶把相声特有的辛辣讽刺功能推向巅峰，在业内他们被誉为全国相声演员里“语言逻辑性最强的一对”。时任辽宁省文联副主席的崔凯回忆：“当时辽宁相声影响广泛，全国人民都爱听。辽宁相声之所以脱颖而出，是因为内容好，段子写得漂亮。”

据不完全统计，杨振华自上世纪60年代开始相声创作和表演，到目前已写了100多段相声，他的创作题材广泛，讽刺相声占大多数。在杨振华的代表作中，针砭时弊、嘲讽陋习的段子比比皆是。他敢于在笑声中展现思想的锋芒，将相声“惩恶扬善、教化人心”的社会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杨振华先生的讽刺不是简单的挖苦，而是建立在敏锐的社会观察、深刻的民间智慧和真挚的人文关怀之上，让观众在捧腹之后，有所思，有所悟。”沈阳市曲艺家协会主席穆凯说。

进入21世纪，随着新的喜剧形式的出现，沈阳相声和全国相声界一样经历了一段较长时间的低谷。辽宁相声何时才能再展雄风？2017年10月26日，杨振华举行收徒仪式。这一年，杨振华同时收了13个学生，这一举动惊动了全国曲艺界。杨振华说：“我收学生是想培养一批相声人才，让他们扛起辽宁相声的大旗！”

传技艺

将相声火种播到街巷间

杨振华走了，但他的笑声还在。在铁西工人村，老工人们还在用他的段子调侃生活；在浑河岸边，晨练的老人还能背出《下棋》的贯口；在沈阳相声新生代的作品里，依然能听到“杨派”的节奏和温度。

杨振华走了，但他在小剧场侧幕候场的身影还在。即便到了晚年，杨振华仍坚守在舞台，倾心培育新人。2012年7月17日、18日，“杨振华相声专场”在沈阳鼎泰茶社和辽宁省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连续上演两场，当时记者就在现场。杨振华的弟子们，把他的经典作品融进现实进行再创作，包括上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观众耳熟能详的精品《大篷车》《特殊生活》《下棋》等，都重新结合了当下的社会现象与热点，许多近期火爆网络的热梗，也被很好地融合进了相声段子中，整场相声表演叫好声不断。这场相声专场所展现出的创作和表演思路，正是杨振华一直提倡的“表演和创作两条腿走路”。观众热赞：“杨振华相声专场”，包袱多得接不过来。

那次，85岁的杨振华登台表演了自己最新创作的相声作品《祝福》。“他一登台，就是一部活的相声史，是对后辈演员最生动的鞭策。”时任沈阳鼎泰乐和艺术团团长史艳芳说。

除了课堂授课，晚年的杨振华还频繁走进沈阳各大相声小剧场，不计报酬地为相声爱好者传授技艺。在他的悉心指导下，沈阳众多年轻相声爱好者走上了专业道路。“晚年时，杨振华在沈阳市曲艺家协会主办的相声学习班中授课，免费向学员传授相声艺术。”穆凯说。

敢创新

让相声玩出新花样

杨振华离世后，在他书桌抽屉里发现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几十位相声艺人的联系方式，他惦记着沈阳相声。那些沾着茶渍的稿纸、写满批注的剧本、记录笑声的磁带，共同勾勒出一位老艺术家最纯粹的坚守——直到呼吸停止前一刻，他仍在为相声艺术续写新的可能。

谈及杨振华的艺术成就，穆凯言语中难掩悲痛：“杨振华是东北乃至全国相声界的标志性人物，是硕果仅存的艺术大家。”2004年，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了“相声名家表演精品丛书”，杨振华与张寿臣、侯宝林、刘宝瑞、马三立、马季、高英培、姜昆7位名家并列，成为唯一代表东北相声的艺术家。“他的创作始终紧扣时代脉搏，关注生活、贴近百姓，兼具北派相声的豪放与针砭时弊的锋芒，这正是沈阳相声最鲜明的特质。”穆凯说。

杨振华的艺术之路始终扎根民间。穆凯回忆，杨振华早年与同门师兄杨金声搭档，以《北大仓》等作品崭露头角，并称“二杨”红遍沈阳。“他的《下棋》《动物世界》等代表作以独特视角照见社会百态，用幽默语言包裹深刻思考，让观众在欢笑中明辨是非。他曾说，相声不能像温吞水，不刻薄、不能刮骨疗毒，就没了本来面貌。”穆凯感慨，这种爱憎分明的艺术追求，让先生赢得了“人民的代言人”美誉。

“我从小就喜欢相声，特别崇拜师父，我和师父还有着特殊的渊源，那就是咱俩都曾是交警。”2004年纪元拜师时感慨道，“学习相声需要悟性，这东西得靠熏，师父对相声的热爱和造诣是刻在骨子里的。”纪元记得，杨振华当年的演出火到“同行接不住”——不夸张地说，很多相声名家都不愿意在他后面登台，没硬货根本镇不住场，都是师父攒底。

杨振华的创新精神在曲艺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纪元最难忘师父首创“吉他相声”，“改革开放初期，师父就把吉他抱上了台。天津那边还在开研讨会争论‘吉他相声是不是相声’时，师父已经带着作品全国巡演，跟开演唱会似的，火得一塌糊涂。”这种超前意识，让沈阳相声与北京、天津鼎足而立，成为全国知名的“相声窝子”。

夜深了，沈阳浑河的冰面映照着璀璨灯火。这座城市曾经在杨振华的相声里，度过了无数寒冬。今冬格外寒冷，但老沈阳人都相信——只要还有人记得“假大空”，记得那些笑着流泪的夜晚，沈阳相声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