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承诺下调消费税税率，这一举措堪称政坛禁忌——即便是以“安倍经济学”刺激政策闻名的导师、前首相安倍晋三，当年也不敢触碰这一红线。如今，受该承诺冲击的日本债市剧烈震荡，高市早苗恐将难以平息市场波澜。

由于日本的债务规模在主要经济体中高居榜首，财政预算的四分之一都需用于偿还债务本息，债券收益率攀升带来的冲击对日本而言尤为剧烈。

眼下距离2月8日的大选已时日无多，竞选期间政策掉头难度极大，高市早苗或许缺乏有效手段安抚市场情绪。投资者正愈发担忧，日本的财政管控能力是否正在失控。

“此次债券收益率走高，是市场对日本财政失去信心的信号，”一位熟悉高市早苗经济政策的消息人士表示。

这位匿名消息人士补充道：“首相必须明确向市场说明，日本将如何重拾信任，以及未来的财政框架会以何种形态落地。我认为她已意识到这一点，大选后可能会朝着这个方向采取行动。”

但高市早苗恐怕没有足够时间静观其变，一旦拖延，她将彻底丧失投资者的信任。数据显示，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在两天内飙升18.5个基点，创下2022年以来的最大单日涨幅，于本周二触及2.380%的27年新高。

日本政府的市场信任度迎来“特拉斯式”考验

超长期国债收益率飙升至历史高点、债市暴跌的态势令人联想到2022年的“特拉斯冲击”。彼时，英国前首相利兹・特拉斯推出大规模无资金支持的减税计划，直接引发英国国债崩盘，收益率出现历史性暴涨。

“从当前的抛售潮来看，市场情绪难言乐观。日本超长期国债市场已然形同死水，”一家本土银行的市场投资负责人坦言，该行今年几乎未购入任何日本国债。

市场人士的此类观点，为日本的金融稳定风险敲响警钟。目前，日本的公共债务与国内生产总值(GDP)之比已超过230%，在发达国家中位列第一。

日本超80%的公共债务依靠国内储蓄支撑。其中，日本央行持有市场上流通国债的半数份额，外国投资者持有占比仅为6.6%，剩余部分则由本土金融机构和家庭部门持有。

诚然，当前日本的处境与当年英国金融市场因无资金支持的减税计划而陷入动荡的局面存在差异。彼时英国央行正大幅激进加息，而日本央行至今仍将关键政策利率维持在0.75%的超低水平。此外，日本养老基金的杠杆率相对有限，而2022年英国危机的导火索，正是高杠杆养老基金遭遇的流动性危机。

尽管如此，高市早苗承诺未来两年暂停征收8%的食品消费税，仍令本就脆弱的债市雪上加霜。目前日本央行正稳步加息并缩减购债规模，债市面临巨大的资金缺口，却鲜有投资者愿意进场接盘。

在2024年日本央行结束收益率曲线控制政策之前，政客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推出巨额支出计划以取悦选民，无需担忧债券收益率飙升带来的风险。

而在此之前的历届政府，即便只是释放下调消费税的信号，都会顾虑重重，更遑论真正落实——他们担心此举会引发债券抛售潮，进一步推高日本巨额债务的融资成本。

即便是2012至2013年推出大规模财政与货币刺激政策、助力日本摆脱长期通缩困境的安倍晋三，最终也只是推迟了增税计划，并在2019年推动消费税税率上调落地。

自那以后，日本一直对食品征收8%的消费税，对其他商品及服务征收10%的消费税。这项税收成为日本最大的税源，为应对人口快速老龄化带来的社会保障支出压力提供了稳定的财政支撑。

日本的人口结构与预算结构特点，可能会进一步放大消费税下调的风险，以及债市抛售引发的后续经济冲击。

日本财政预算中近60%用于社会保障和债务融资，且这两项支出规模大概率会持续攀升。

在日本2026财年创纪录的122万亿日元(约合7710亿美元)预算草案中，约四分之一的资金依靠发债筹措，近22%来自消费税收入。

高市早苗将暂停8%食品消费税的计划称为自己“长久以来的夙愿”，但该政策一旦落地，每年将造成5万亿日元的财政损失，这一规模大致相当于日本全年的教育预算支出。

对于这一减税计划的资金来源问题，高市早苗始终含糊其辞，仅表示需与其他政党协商后确定。

“即便减税期限只有两年，5万亿日元的规模也堪称大手笔，”农林中金综合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TakeshiMinami指出，“消费税税率一旦下调，未来想要再度上调，难度会极大。”

据一份执政党自民党竞选纲领草案显示，该党重申了高市早苗提出的“两年内暂停食品消费税”的承诺。

可用工具寥寥无几

周三，日本债市抛售潮暂歇，10年期国债收益率回落至2.300%，市场迎来短暂喘息。但随着2月8日大选临近，朝野各党竞相加码支出与减税承诺，市场能否持续企稳依旧充满变数。

更为严峻的是，日本能够用来应对市场波动的政策工具已所剩无几。

日本在野党中坚力量、国民民主党党首玉木雄一郎曾任职财务省官员，他提出，日本可通过国债回购或缩减新发国债规模的方式抑制收益率上涨。

日本央行方面，则可调整债券购买缩减计划，或启动紧急购债操作——该行此前曾表示，这两项措施是应对市场极端波动的备选工具。

不过，两位熟悉日本央行决策思路的消息人士透露，央行对入市干预设定了极高的门槛。原因在于，扩大购债规模与日本央行当前的政策方向背道而驰——该行正致力于推动经济摆脱大规模刺激政策依赖，并缩减自身庞大的资产负债表。

分析师普遍认为，无论采取上述何种措施，对稳定市场的作用都将十分有限。因为当前市场波动的根源，在于投资者对政客们宽松财政政策主张的普遍担忧，这是一种全局性的信心危机。

OkasanSecurities首席债券策略师NaoyaHasegawa表示：“只要执政联盟无法拿出具体的资金筹措方案或支出削减计划，反而与在野党比拼下调消费税的承诺，日本债市的动荡局面就难以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