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妈妈 68 岁的时候,被女儿送进养老院,她在养老院里呆了 35 年。临死的那天,女儿去看她。103 岁的妈妈原来一直都在昏迷中,人像骷髅一样,干瘦如柴,眼睛无光。她听到女儿来了,突然睁开眼睛,用尽全力,抓住女儿的手,咬了一口。当然,这一口也就几秒钟的时间,妈妈就松口了,马上倒向一边,闭上眼睛。医生来检查说:老人已经去世了。 手背上那圈牙印刺刺地疼。我愣在那儿,脑子里空空的。护工过来轻轻碰了碰我,我才挪动脚步,跟着去办手续。走廊很长,一边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割草机的味道。 收拾妈妈床头柜时,发现最底下压着个笔记本,塑料皮儿都脆了。我随手翻开,里面不是日记,是账。密密麻麻的,铅笔写的,字迹从清晰到歪斜:“囡今天来,带了苹果,很甜。”“三月十二,囡穿红毛衣,好看。”“这个月没来,可能忙。”最近的几页,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反复写着一句话:“别忘了我。别忘了我。别忘了我。” 我坐在那张空了的病床上,窗外有只麻雀在啄窗台。忽然就想起送她来的那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她一路都没说话。等我办完所有手续要离开时,她突然拽住我的包带,手指关节都白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我掰开她的手,说了句“妈,我下周就来”,就逃也似的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之后她整整一个星期没跟任何人说话。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张皱巴巴的糖纸,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那种水果糖。糖纸背面,用圆珠笔笨拙地画着两个小人,大手牵小手,旁边有个箭头,指着小手写着“囡”,指着大手写着“妈”。画的下方,有一团被橡皮擦反复擦过的痕迹,隐约能看出原本写的是“对不起”三个字,但又被重重地划掉了。 我把糖纸小心抚平,夹回本子里。手背上的疼,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温温的、沉甸甸的一片。窗外的麻雀飞走了,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枕头上,灰尘在光里慢慢地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