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又跟我念叨了,说我找的人没正途,送外卖能有啥出息。这话她藏了大半年,今儿总算借着饭桌上的沉默摊开了。我夹菜的手顿了下,知道这又是场没结果的争执。她是退休法官,一辈子跟法条打交道,凡事都讲个规范体面。在她眼里,女婿就该穿西装坐办公室,签正规劳动合同,朝九晚五领稳定工资。可他偏不。辞了工厂的流水线工作,跟风跑起了外卖,还是那种挂靠在小站点、连社保都没交的。我妈旁敲侧击问过好几次合同的事,他都含糊过去,这更让我妈认定他不靠谱,连份正经保障都没有。家里的气氛总因为这事透着股别扭。我妈从不明着冲他发火,但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吃饭时会说“楼下老张儿子进了国企,五险一金齐全”,看电视时会叹“现在找工作就得找规范的,不然出点事都没处说理”。他从不反驳,要么低头扒饭,要么笑着打圆场,转头还是照样凌晨五点出门,深夜带着一身油烟味回家。我夹在中间为难,劝过他找份安稳工作,他只说“再干阵子,站点里几个兄弟都跟着我,我走了他们没主心骨”。转折出在一个暴雨天。那天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我妈突然接到个电话,是之前她审理过的一起医疗纠纷案的家属,语气哽咽着说孩子的救命药卡在了半路,快递停了,外卖也没人接,实在走投无路才想起找她问问有没有办法。我妈急得团团转,这种事不在她职责范围内,可看着家属绝望的语气,又实在不忍心。我正想提议开车去附近药店碰碰运气,她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家属,声音里满是激动,说药送到了,是几个外卖小哥冒雨送过来的。我妈追问是谁,家属说带头的小哥留了电话,还说他们是专门组织起来帮有急需的人送东西的。我妈拨通电话,听到那头声音时,愣了足足三秒——是他。晚上他浑身湿透地回来,鞋里都能倒出水。我妈没像往常那样催他换衣服,反而递了杯热水,破天荒没提外卖的事。后来有次他手机落在沙发上,我妈帮他拿起来,正好有消息弹出。她本想帮忙递过去,却无意间看到了手机里的备忘录。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不是订单地址,而是每个骑手的家庭情况:老王女儿上高三,每月十五号要送生活费;小李母亲有高血压,提醒买降压药;还有谁生日快到了,谁在闹离婚,甚至还有一份代写的离婚协议书草稿,字迹工整,标注着要注意的财产分割细节。我妈翻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没说话。那天晚饭,她主动给我爸夹了菜,忽然开口说:“以前总觉得送外卖不体面,连合同都不规范,没前途。”他停下筷子,等着下文。“可那天我才知道,法律维护公平,但人心的温度,有时候是靠那些‘不体面’的人送来的。”我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嫌弃,多了些认可,“你做得对,好好干。”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给我妈添了碗汤。窗外的路灯透进来,落在他沾着些许污渍的袖口上,却比任何体面的西装都更让人觉得踏实。原来那些不被看好的选择里,藏着最难得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