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辽宁日报

李海卉

车厢摇晃，郑怀石的《绿皮火车：我的回忆》中200多张泛黄的图像如时光碎片般串联起一个家族百年的轨迹。与此同时，在安静的书房里，历史学家章开沅以治史的严谨态度撰写自己的回忆录。他将个人经历命名为《凡人琐事：我的回忆》，这些“琐事”正成为后人理解20世纪社会风景不可或缺的史料。

两种记忆轨道，在同一历史轨道上并行延伸。《绿皮火车：我的回忆》打开的是一个移动的视角。作者以童年乘坐的绿皮火车为叙事载体，车厢的摇晃成为记忆节奏的隐喻。书中穿插的家庭相册、日记、车票、毕业证书、书信等图像，与文字形成了“图文互证”结构。这种结构创造了一种沉浸式阅读体验，读者仿佛置身于那列穿越时间的绿皮火车上，通过车窗目睹一个普通家庭在时代浪潮中的起伏。

相比之下，章开沅的《凡人琐事：我的回忆》则呈现出书房式的静态沉思。作为中国近代史研究的权威学者，章开沅的回忆录带有明显的历史学方法印记。60万字的篇幅被精心组织成15个章节，如同历史档案般系统排列：《家世与童年》《国中忆往》《投笔从戎》……这种结构本身便是史学思维的体现，将个体生命经历有序地嵌入家国历史的宏观框架中。

绿皮火车提供了平民视角下的历史细节：困难时期的一粥一饭如何被小心翼翼地分配；年轻人如何在拥挤的车厢中热烈讨论理想；少年离别时藏在行囊中的家庭照片……这些具体而微的生活切面，构成了历史的另一维度。其动人的特质是其贯穿始终的温情笔触。作者对那些曾给予家庭微小善意的人们念念不忘：多给一勺粥的食堂阿姨、帮忙捎信的列车员、分享喜悦的同事……这些普通人的侧影在宏大历史叙事中往往被忽略，却构成了真实的人际网络，使其成为一部充满人文温度的民间史。作者写道：“有些人在我生命中只是一晃而过的侧影，但我仍想写得郑重其事，因为正是这些微小的善意，支撑我们度过了最困难的岁月。”

章开沅的回忆录则代表了另一种记忆传统，作为训练有素的历史学家，章开沅对记忆的审慎态度体现在每个细节中，体现了纯文字叙事的深度与广度。在书成之后，他特意请学生对自己“有所知的20世纪80年代以来若干人事细节，做些史实上的核对”。这种对待个人记忆如同对待历史档案的严谨，使《凡人琐事：我的回忆》超越了一般回忆录的范畴，成为研究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心路历程的资料。

两种载体各有优势：图像提供直观性、情感冲击力和细节真实感；文字则提供背景脉络、深度分析和批判思考。章开沅在自序中写道：“世界上平凡人占绝大多数，如果平凡人自己都不写回忆文字，后人又怎样能够理解这过去人类的大多数呢？”这位研究宏观历史的学者，最终也将笔触转向了个体生命的微观世界。

当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终点站，乘客收起回忆的相册。每个普通家庭的故事都是时代的切片，每段个人记忆都是历史的组成部分。那些摇晃的车厢里，曾坐着我们的祖辈，他们携带的行李中，不仅有简单的行囊，还有一个家族的故事、一个时代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