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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劫后余生》下 作者:黄学勤 八月十四那天下午收工后,全队放假一天,回家

《父亲的劫后余生》下 作者:黄学勤 八月十四那天下午收工后,全队放假一天,回家过八月十五,只留下两个小伙子和父亲,第二天整理那孔已初具雏形的大窑。这孔窑挖得很深,足够十几个人住。可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中午不到,留在山上的邵润余就骑车跑回来报信:“队长埋在新打的窑里了!” 全队上下瞬间陷入震惊,所有男劳力立刻聚集起来,分好几批出发营救。小伙子们跟着邵润余骑车先行,当医生的王家三爹背上急救包,让人用自行车捎着赶往出事地点,队里的拉拉车也套上牲口,载着被褥紧随其后。我们家的男女老少哭作一团,大家心里都清楚,人被埋在土里这么久,恐怕凶多吉少。从出事到邵润余报信,再到众人出发营救,至少过去了三个小时——埋在土里三个小时,还能有救吗?所有人都只能默默乞求老天保佑。 后来我们才知道,当天早上七点,父亲和两个小伙子就开始修整窑洞。他们先用推车把窑里没清理完的泥土运出去,干了两个小时后出来休息,吃了带来的干馍。之后,三人又进去挖存放东西的壁龛,慢慢把窑后的地方整平,再缓缓往门口退。就在快到门口时,窑顶开始往下掉土块。两个小伙子还在里面,父亲急忙喊道:“你们都出来!让我进去看看,我来处理,你们千万别进来!” 父亲独自进去后,用铁锹刚修整了几下,“轰”的一声,窑掌突然整体坍塌。两个小伙子吓得呆立当场,还是王文川最先镇定下来,对邵润余说:“你赶紧回家喊人,我先试着挖!”邵润余走后,王文川凭着记忆中父亲被埋的位置,笔直往下挖。近一丈深的泥土,他竟不偏不倚挖到了父亲的后背。等全队人赶到时,他已经挖得筋疲力尽,瘫倒在土堆旁。 在众人的合力挖掘下,父亲很快被救了出来。大家刚松了一口气,王家三爹也及时赶到,立刻展开施救。谁也没想到,被埋在土里几个小时的父亲,竟然还有微弱的呼吸。三爹迅速给父亲注射了强心针,又做起人工呼吸。经过一个小时的紧急抢救,父亲渐渐恢复了呼吸,缓缓睁开了眼睛。大家小心翼翼地把他抬上拉拉车,送往乡卫生所。在卫生所打了一周的吊针、接受治疗后,父亲才得以搬回家中休养。 这一奇迹很快传遍了整个大队,前来探望父亲的人络绎不绝——从公社书记、大队书记、各队队长,到全队的老老少少,无不感念他的恩情。大家都说:“好人有好报啊!五九、六零年挨饿的时候,他冒着坐牢的风险,给四个队发放救济粮,救了多少人的命!这人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后来我问父亲,被埋在土里那么久,怎么还能活下来。父亲告诉我,窑掌坍塌时,一块牛腰大小的土石把他推到了一个夹角处,石块上方的锹把正好撑起了一个三尺见方的空间,胸口没有被泥土压住,还能勉强透气。他心里很清楚,只要有人来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一开始,他还在心里默默念叨:“往我身上挖,往我身上挖……”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失去了知觉,后来又慢慢恢复了呼吸。“我这是从鬼门关上捡回了一条命啊。”父亲感慨道。 他还说,自己是甲子年(1924年)出生,属金;乙巳年(1965年)属火,火克金,注定要有一场劫难,在劫难逃。好在那年八月十五属金,紧接着转水运,虽遭大难,终究能逢凶化吉。 当时我心里想,这要是在部队里,父亲定然是立功的英雄——他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险些为集体事业献身;这要是在城里当干部,也必然会有电台采访报道。只可惜,父亲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生产队队长,群众们那几天慰问过后,这件事便渐渐被淡忘了,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更让人唏嘘的是,当年被父亲救下的邵润余,在事发九十九天后,却在铺沙劳动中出了意外。他在大渠埂边拉沙子时,被浅浅的沙土掩埋,竟不幸夺去了性命。后来有人传言,邵润余出事前就哭着说,本来那次打窑该砸死的是他,是父亲替他挡了灾。可惜他没熬过一百天,要是过了百天就好了。出事头一天,他还去陈麻井拉浪紫,累得够呛,魂都像丢了似的。第二天拉车时,他竟穿着结婚时的新装,鬼使神差地就出了意外。 邵润余的死,在村里算是“光荣”的——队里给他送了花圈,还给他家追赠了三年的工分。可这份“光荣”,终究没能走出村庄,就连出村都需要队里开一张通行证。我常常想,农村人的命,难道就这么不值钱?但父亲始终坚信:“好人有好报。”而他后来的长寿与幸福,也印证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