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一个胖镖师被七八个土匪堵住了。镖师把钢刀一扔,举起双手:“各位好汉!这趟镖的银子全归你们,我身上还有二百两私房钱,也都给你们!只求饶我一条小命!”土匪们互相瞅了瞅,领头一个独眼龙往前站了一步,有点不好意思:“那啥……大哥,俺们不认识路,就想问问去张家沟咋走。” 这个独眼龙自称姓赵,黑水沟人。 那身后七个后生是他本家侄子,发大水冲了房子,听说王家坨煤矿招工,想去碰碰运气。 “可俺们不识路,”赵独眼搓着粗糙的手掌,“转悠三天了,带的馍早吃光……” 他肚子适时咕噜一声,在寂静山道上格外响亮。 听到这儿的王老五笑了。 于是他解下腰间皮囊,掏出三个硬面饼,那是他媳妇用栗子面掺高粱面烙的,耐放顶饿。 赵独眼咽着口水不敢接,身后年轻后生们眼都直了。 “拿着吧。”王老五掰开饼分过去,“往前五里,有棵雷劈过的老槐树,往右拐顺沟走,看见冒黑烟的大烟囱就是。” 汉子们千恩万谢,却站着不动。王老五纳闷:“还有事?” 赵独眼支吾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大哥……你那镖车,能捎俺们一程不?实在走不动了。” 于是山道上出现奇景:空镖车在前,八个破衣汉子深一脚浅一脚跟着。 而王老五坐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跟赵独眼唠嗑。 原来黑水沟上月发山洪,冲垮半个村子。 当时县衙拨的救济粮被乡绅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只剩霉米。 赵独眼的独眼是救落水孩子时被房梁戳的,那孩子后来也没活成。 “俺们不是土匪,”年轻后生柱子急赤白脸辩解,“就是想吓唬吓唬,借点盘缠……” 他举起那把豁口镰刀,刀刃锈得斑斑驳驳。 听到这儿的王老五心里发酸。 他想起自己跑镖第一年,老家闹蝗灾,要不是镖局老掌柜收留,他早饿死沟渠了。 而这世道,逼得老实人拿起“家伙”,可拿的竟是锄头镰刀。 “到了王家坨,就说是我王老五介绍的。”他从怀里摸出块木牌,上面刻着“威远镖局”四个字,矿上管事姓刘,我救过他爹。 见这牌子,能给你们安排个正经活计。 深夜赶到王家坨时,矿区已熄灯。 那刘管事提着马灯出来,看见王老五身后这群“土匪”,脸都白了。 “王哥,你这是……” “别怕,都是本分庄稼人。”王老五把木牌递过去,低声说了原委。 刘管事打量这群汉子,虽然衣衫褴褛,但个个手脚粗大,是干力气活的好料。 “下井挖煤,一天八个铜子,管三顿饭。”刘管事说,“愿干的留下。” 汉子们你看我我看你。 赵独眼问:“能预支点工钱不?俺们得给村里捎个信,还有三十几口人在破庙里熬着呢。” 刘管事沉吟片刻,点头答应。 王老五在一旁插话:我正好要往南边送趟镖,路过黑水沟。 信给我,指带捎点粮食回去。 十天后,王老五押着趟药材镖南行。 那镖车后头多了个麻袋,里面装着刘管事预付的工钱买的六十斤高粱米,还有王老五自己添的二十斤盐,灾后最缺这个。 黑水沟在七十里外。 到地方时,残垣断壁间搭着草棚,老人孩子蜷在草堆里,个个面黄肌瘦。 而王老五卸下粮食时,有个老太颤巍巍跪下了:“恩人呐,俺儿有信不?” “有!都在矿上干活,好着呢!” 王老五挨个分发赵独眼托付的家信。 那些皱巴巴的纸片,在灾民手里传来传去,不识字的围着识字人听,听着听着就抹眼泪。 里正凑过来,欲言又止。 王老五会意,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这是独眼兄弟们头三天工钱,托我捎回来。 说让先给娃娃们买点细粮。 布袋里铜板叮当响,裹着张字条,赵独眼求识字工友写的:“娘,儿找到活了,月尾捎钱回来。保重。” 后来王老五又走那条山道。 老远看见八个人在道边忙活,竟是在修路! 赵独眼抡着铁镐,满脸煤灰,看见镖旗就咧嘴笑。 原来矿上冬闲,他们自发来修这段险路。 “这坡太陡,上回您镖车差点翻。”柱子抹着汗说,“修平实了,往后您走就稳当了。” 路旁搭着窝棚,锅里熬着菜粥。 王老五这才知道,他们每月歇工四天,全用来修这段十里山路,已修了三个月。 说着赵独眼往手心啐口唾沫,继续抡镐:“图您下回再遇着问路的,别吓扔刀了。” 他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世道,拿刀的不一定是匪,扛镐的未必不是好汉。” 后来王老五收刀归家,媳妇说白天有人来,放下一布袋小米就走了。 布袋里塞着字条,是请矿上账房写的:路修通了,开春俺们要去修桥。 王大哥,啥时再走镖,俺们给您当趟镖师,不要钱,管饭就成。 王老五捏着纸条笑出声。 他想,等开春真走趟镖,就雇这八个“镖师”。 到时要让整个镖局看看,他王老五雇的人,拿的不是刀,是修桥铺路的家什。 这世道啊,有人拿刀劫道,有人拿镐修路。山还是那道山,路已不是那条路。 山道弯弯,绕得开是非,绕不开人心那点暖。这或许就是江湖最朴素的真理。 主要信源:(《民间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