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店外又蹲了个穿校服的男孩。他缩着脖子啃冷馒头,咬一口就哈口气暖手,馒头硬得硌腮帮子。我捅了捅丈夫胳膊,他皱着眉摇头:“先看看再说。”我们夫妻俩开这家早餐铺五年了,儿子上初中,每天天不亮就忙活,包子、豆浆、煎饼轮番出摊,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踏实。这个男孩,连续一周都来店外蹲点,总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攥着个冷馒头或硬面包,从不多言,也不进店买东西。我让儿子去搭话,儿子回来小声说,男孩说自己就爱吃这个,不肯要别的。后来还是隔壁王婆跟我们说的实情:男孩爸妈半年前出车祸走了,寄养在远房亲戚家,亲戚本就不情愿,只给点早饭钱,根本不管他吃不吃得饱、暖不暖。我听了心里发酸,第二天蒸包子时,特意多蒸了一个,煮鸡蛋也多煮了一个。丈夫端着东西出去,语气装得随意:“今天做多了,没人吃也是浪费,给你吧。”男孩愣了愣,双手接过,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耳朵尖都红了。从那以后,我们每天都“做多一份”,包子、油条、豆浆换着来。没过几天,丈夫干脆在餐桌旁摆上了第四套餐具,吃饭时朝店外喊一声,男孩就局促地走进来,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吃。男孩嘴笨,却格外懂事。吃完早饭,不等我们开口,就主动帮着搬煤气罐、擦桌子、扫门口的落叶,动作麻利,一点都不偷懒。起初我们拦着,他却说“闲着也是闲着”,执意要帮忙。有天晚上对账,我翻着账本,忽然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今日收入+5元(帮隔壁王婆买菜)”。我问丈夫,他也摇头,后来才知道,是男孩趁课余时间帮邻居跑腿,把挣的钱悄悄记在我们账本上,想帮衬着点。变故来得突然。那天男孩刚帮我们摆好摊子,他那个远房亲戚就找来了,语气生硬地说要送他去福利院,“养不起也不想养了”。男孩脸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亲戚的衣角恳求:“我能干活,我不吃饭也行,别送我去福利院。”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和丈夫都愣住了,丈夫沉默了半天,走上前把男孩扶起来,对着他亲戚说:“别送福利院了,让他留在我们这吧。”亲戚愣了愣,连忙点头:“行啊,你们愿意要就行。”丈夫转头看向男孩,语气郑重:“我给你签个‘劳动合同’,月薪800,包吃住,平时放学过来搭把手,不耽误你学习。”他怕男孩有心理负担,特意找了个这样的由头。男孩盯着丈夫,眼泪流得更凶了,却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说:“谢谢叔,谢谢婶。”这一留,就是十年。男孩争气,学习一直名列前茅,高考考上了名牌大学的烹饪专业,说要把我们的早餐手艺学精。十年后的寒假,他拖着行李箱回到早餐铺,身上穿着笔挺的厨师服,走进厨房就熟练地系上围裙,笑着喊:“爸,妈,我学会做你们的招牌煎饼了,今天我来做!”丈夫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摊面、打鸡蛋,眼眶红了。我递过一杯热水,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所谓善意,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举动,而是给困境里的人一碗热饭、一个落脚的地方,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家人。清晨的阳光洒进店里,煎饼的香气弥漫开来,还是熟悉的味道,却因为多了一个人,变得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