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水壶给阳台的花浇水,指尖避开了角落那盆枯死的茉莉。枝叶早枯成了褐色,盆土板结发硬,可每周一清晨,总会冒出一朵雪白的花,沾着新鲜露水。我总对着枯盆发呆,像在等一个未说尽的约定。我独居快一年了,这盆茉莉是亡妻最爱的花,她走那天,花也跟着枯了。家里阳台摆着12盆花,我每天都挨个浇水、施肥,唯独碰都不碰这盆枯茉莉。不是不想管,是舍不得——这是她留在世上的念想。直到第一周周一清晨,我推开阳台门,竟看见枯枝上顶着一朵白花,花瓣上的露水滚落在盆土上,像她以前浇花时的模样。从那以后,每周一的清晨,这盆枯茉莉的枯枝旁,总会冒出一朵雪白的茉莉,沾着新鲜露水,傍晚又悄悄谢去,不留一点痕迹。邻里说我老糊涂了,枯花怎么可能再开,可我固执地觉得,是她的心意在陪着我。我每天都会坐在阳台,对着枯盆说说话,说说今天吃了什么,楼下的槐树又落了多少叶子,像她还在时一样——仿佛只要我守着这盆花,她就从未走远。变故是新租客搬来那天。楼下的空房租给了一对母子,女人丧偶,带着个五岁的小男孩,眉眼间总带着淡淡的愁绪。我本不想与人过多来往,可小男孩总爱跑到阳台看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那天下午,小男孩追蝴蝶时不小心撞了过来,刚好打翻了那盆枯茉莉。花盆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板结的盆土散了一地,底下竟埋着一个铁盒,裹着厚厚的防水布,没被摔坏。我心头一震,弯腰捡起铁盒,打开的瞬间,一沓信封掉了出来,每一封都按日期封好,从一月一日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整整365封。最上面一封写着我的名字,是她的笔迹:“如果我走了,就让花替我陪你一年。”原来那些每周一开的白花,从不是什么魂魄显灵,是她早就为我准备好的温柔。她临终前察觉身体不济,偷偷改造了这盆茉莉的盆土——分层埋下了耐寒的茉莉球根,又用缓释肥控制花期,算准了每一周一都会有花绽放。她知道我念旧,怕我走不出悲伤,就用这种方式,想陪我熬过最难的一年,让我知道,她的牵挂从未消失。小男孩捡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后断断续续地念了几句,忽然红了眼眶,抱着女人的腿哭:“妈妈也给我留了语音,存在云盘里,说要我每天听一句……”女人蹲下来抱住孩子,眼泪也掉了下来,轻声说:“是妈妈在陪着我们呀。”那天傍晚,我们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我拆开了第一封信,里面写着她生前的心愿,写着对我的牵挂,字里行间全是温柔。女人也打开手机,播放了她先生留下的语音,声音温和,叮嘱孩子要乖乖吃饭,要好好陪着妈妈。从那以后,阳台成了我们的“思念交换站”。每周一读她的信,我慢慢讲着我们的故事;每周二听小男孩妈妈的语音,看着孩子认真点头的模样。有时是我念信,有时是女人播放语音,阳光洒在阳台,思念不再是独自承受的煎熬,成了彼此慰藉的力量。日子一天天过去,365封信渐渐读完,每一封信都藏着她的心意,陪着我走过了春夏秋冬。第365天清晨,我推开阳台门,那盆枯茉莉的位置空荡荡的,埋下的球根已然耗尽,再没开出新的白花。我望着盆土笑了笑,心里清楚,她用一年的时间陪我告别,现在,是时候让我带着她的爱,好好生活了。我找了个新花盆,把空盆的碎片收拾好,装了些新土,递给小男孩:“这盆花陪了我一年,现在交给你。”我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说:“现在,轮到我们替她们活出春天了。”小男孩接过花盆,用力点头,女人也对着我笑了笑,眼里没了往日的愁绪。阳台的12盆花依旧开得鲜艳,风一吹,花香弥漫,我仿佛又看见她笑着站在那里,眼里满是温柔。原来死亡从不是终点,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思念,那些未曾说尽的爱意,会一直陪着我们,直到我们带着这份爱,活出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