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邯郸日报

李文海

（一）

“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这是一句名言。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意思是说：“君子追求学道行道，而不是衣食。耕田，未必能填饱肚子；学习知识却可以得到俸禄。君子担忧学不到道，不担忧贫穷。”

这是圣人在讲道德修养的重要性。我理解，圣人讲的“道”，就是美好的仁德和学问，旨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般人所谓的谋生，是对物质利益的追求，包括衣食住行。而君子的出发点则不是这些，而是谋道不谋食，追求高尚的人格和本领。不谋食，不是不考虑衣食住行和自己赖于生存的物质条件，而是强调不要把重心放在物质的追求上，不为物质利益所诱惑，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永远不会偏离自己的道德理想。

朱熹注曰：“耕所以谋食，而未必得食。学所以谋道，而禄在其中。然其学也，忧不得乎道而已，非为忧贫之故，而欲为是以得禄也。”朱熹的一个“然”字，把语气截断，强调“学”的内在动机只能是求道，如果心里整天想的是利禄，以得禄为学，那么本末倒置，是得不到道的。求学的人，担忧的只是不能领悟圣贤之道罢了，并非因为担心贫困，才想要通过求学来获取俸禄。

君子谋道，学的是立身处世的真学问。既有仁德，又有才智，—定成为社会需要和受尊重的人。修齐而治平，自然“禄在其中矣”。后世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皆滥觞于此。

（二）

老夫子认为，治理天下，智、仁、庄、礼，四者缺一不可，只用智，其失在荡；只用仁，其失在宽；只用庄，其失在猛；所以必须用礼来加以调和。

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孔子的话，步步递进。第一，知，智也。依靠聪明才智得到的东西，如果不能用仁德去守护，虽得到了，也必然会失去。第二，莅，临也。依靠聪明才智得到的，能够用仁德去守住它，如果不用庄重严肃的态度去认真对待，百姓也不会敬服。朱注：“然犹有不庄者，盖气习之偏，或有厚于内而不严于外者，是以民不见其可畏而慢易之。”第三，依靠聪明才智得到的，能用仁德去守住它，又能用庄重的态度去认真对待，如果行动不符合礼义，也不能算是完善的。

朱熹说：“愚谓学至于仁，则善有诸己而大本立矣。莅之不庄，动之不以礼，乃其气禀学问之小疵，然亦非尽善之道也。故夫子历言之，使知德愈全则责愈备，不可为小节而忽之也。”

仁固然是“大本”，但“大本”既立之后，仍须在容貌举止、言行礼度上铢积寸累，才算真正“尽善”。朱熹借此提醒：越高远的境界，越要防微杜渐；小疵不除，终累大德。

（三）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此为孔子的观人之法。

意思是说，君子不可用小事情考验他，却可以接受重大任务；小人不可接受重大任务，却可以用小事情考验他。

知人才能善任，然知人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世上千里马常在，而伯乐不常有。孔子讲的是观人用人之道。认真学习，必受益无穷。

君子和普通人在仁德和才智方面，尽管存在着很大的差距，但很多时候并不是一眼就可以看清楚的。只有经过细心观察，才能见分晓。

一般来讲，小人的才能显而易见，尤其是在小事情上。而君子不器，则一事之见，功不能与小人竞力；一谋之得，当不屑与小人争长，君子往往不能崭露头角。但在大的事情上，则崇高之富贵不以荡其心，托孤寄命之艰难不辞其责，非君子而不能。小人在重大事情上，表现的就差多了，位非所据，得之而骄淫；任非所堪，为之而颠覆，终不能成其大事。

天下有大事也有小事，世有精英者也有平庸者。君子和小人各据所长，酌其可受而与之，可谓知人善任矣。

朱注：“盖君子于细事未必可观，而才德足以任重；小人虽器量浅狭，而未必无一长可取。”

王夫之在训义中特别强调统治者要有知人之明，他说：“庶不以家国托匪人，而以迂阔弃君子。尚其裨哉！”意思是说：但愿别把江山错托给不称职的小人，又以迂阔而不切实际为由，把君子抛弃。可到了这一步，还补救得了吗？

我以为，此章中孔子说的“小人”，有的亦可理解为普通人。

（四）

仁是儒学的核心，夫子念念不忘。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之而死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孔子说：“百姓需要仁德，更急于需要水火。但我见过溺水蹈火而死的，却没有见过践行仁德而死的。”

孔子把仁德与人们日常生活所必需的水火相比，来通俗地说明实行仁德的重要性，人们虽然离不开水火，但用不好却会死人，而仁德百利而无一害。老夫子意在“勉人为仁”。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曰：“民之于水火，所赖以生，不可一日无。其于仁也亦然。但水火外物，而仁在己。无水火，不过害人之身，而不仁则失其心。是仁有甚于水火，而尤不可以一日无者也。况水火或有时而杀人，仁则未尝杀人，亦何惮而不为哉？”

（五）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当仁，以仁为己任也。此句是说，面对着合乎仁德的事，要毫无顾虑地去做，即使是自己的老师，也不必谦让。西方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的“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与此意通。

践行“仁”是君子的责任与义务，在道义原则面前，师生尊卑的礼节要退居其次，此章体现了孔子对“仁”的推崇和对原则的坚守。

朱注：“为仁在己，无所与逊。若善名在外，则不可不逊。”仁不是外物，不是名利，因此不必谦让。王夫之叫做“前不逊古人，后不俟来者，直任之而已”。

我理解，在现实生活中，大凡需要“当仁不让”的，都不是“善名在外”的事，亦非轻而易举的事情，唯利是图的人往往唯恐避之不及，因为这是一种付出而不是获得。往小处说，这是一种辛劳，一种困难；往大处说，这是一种风险，甚至是一种牺牲。君子面对这种情况，不能患得患失，当义无反顾，奋勇向前。这需要担当的精神，需要“舍我其谁也”的勇气，需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怀。

我们常人不能与圣贤相比，但必须向圣贤学习。如今“当利不让”的事情却常常发生，甚至发展到不择手段地步，令人唏嘘感叹。请把做个仁德的君子作为我们的追求吧，在现实生活中，不管做什么工作，都多么需要不怕困难、当仁不让的精神啊。

（六）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这句话意蕴深厚，把握起来难度很大。贞：固守正道也；谅：执念小信也。意思是说，君子讲大信，却不讲小信。不能以小信而害大义。

大信是固守正道，恪守节操；小信则不择是非而必于信。有时二者貌似难辨，但权衡于大义，大小立判。孔子曾讲过“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并斥责那类信誓旦旦的为“硁硁然小人也”，这是指小信而言。小信的致命之处，是不分大义和是非。孟子也说：“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义所在。”

君子讲诚信，固守的是仁德大义。对根本性的东西，什么时候都不能动摇，在大是大非面前凛然而不可侵，并不拘泥于小诚信、小承诺。当进则进，当退则退，不死板，不迂腐。君子行事，一切以大义为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