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劫难余生 二 父亲的劫难余生 (1) 作者:黄学勤 经历了四清运动、丧妻之痛与鬼门关的九死一生,父亲像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愈发坚强,更能提得起、放得下。从1949年解放到1965年,父亲担任基层干部整整十五年——先是互助组组长、小社社长,入党后任生产队长、公社五小企业负责人、四个队的中心队长,后来又调任异地新堡三庄担任书记,同时兼任我们队的生产队长。十五年间,他尽职尽责,工作干得风生水起,却在四清运动中被开除党籍。原因是他被认定为“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的急先锋,再加上历史遗留问题,以及被要求退赔十五年间所谓“多吃多占”的180元(在当时算得上数额不小),到1965年底,父亲正式被开除党籍(1978年平反昭雪,恢复党籍),生产队长的职务也被撤销。而就在几个月前,他带队在山上给队里打窑洞时,窑体坍塌,他被埋在土里三个多小时,险些丧命。 如今父亲撤职卸任,虽无官一身轻,却不觉失落,反倒乐得自在。但生产队的乡亲们都清楚,队里离不开父亲,大家仍推选他为队委会成员,让他给新任队长出谋划策,还负责队里的对外联络——跑肥料、拉关系,里外忙活。 母亲去世半年后,父亲才慢慢缓过神来,又开始为队里操心。他利用过去的老关系,给队里办实事、办好事。新任队长通情达理,格外照顾父亲,让他专门负责对外联络,解决队里的肥料供应、农产品销售等外围事务,常驻罗山、东岭、同心一带,与当地回民互通有无,调剂种子、粮食,帮队里搞活经济。 父亲成了最自由的人。他趁这段时光,一面狠抓我们兄妹的学业,一面动员四个念书的孩子喂猪、养羊、养鸡、养兔子,搞家庭副业增加收入。冬天农闲时,每天天还没亮,启明星刚升起,他就带着刚上初中的弟妹三人上山搂发菜,等天色蒙蒙亮再下山,让他们按时走进学校上课。十岁的弟弟初中几年从未间断,跟着父亲和两个姐姐奔波劳碌,既要晚睡早起忙活生计,又要抓紧时间学习。家里的规矩是大的管小的,作业必须天天完成并注明日期,一天都不能缺,谁缺了就家法伺候。 父亲凭借说书、看病扎针的专长,在罗山、东岭一带颇受欢迎。旧社会时,父亲曾在这一带扛过长工,和当地回民本就熟悉;担任队长期间,又与他们交往甚密。回民乡亲们到中宁来,车马停在我们队部的饲养院,人就住在我家,和父亲称兄道弟,我们则称呼年长的为干爹,年幼的为干哥。如今父亲常在这里常住积粪,他们自然热情欢迎。队里规定每天要完成一背斗的拾粪任务,父亲却轻松就能达成——他很少自己动手拾粪,只因和回民乡亲们关系要好,他们总会主动帮忙。在那个文化娱乐匮乏的年代,听书是大家最大的乐趣,乡亲们天天都盼着听父亲说书,便把自家的人粪无偿送给父亲,帮他完成任务;至于驴粪、牛粪、羊粪,则由我们队与他们正式交易。你来我往,两厢情愿,我们队每年也会在瓜果成熟时,成车拉去分给他们。那时的人心都憨厚朴实,从不斤斤计较,不过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父亲的针灸技术十分高明,大人小孩但凡有头痛脑热、肚子痛之类的小毛病,经他一扎便药到病除,且从不收取任何报酬。父亲的付出温暖了回民乡亲的心,在同心一带深受尊重,大家都把他视作有文化、有本事的能人。同样,队里也看重父亲的能力,与大队、公社打交道向来是他的强项,他常通过领导关系给队里争取好处、牵线搭桥。我们队原本基础雄厚,匠人云集——木匠、瓦匠、铁匠、画匠、油匠一应俱全,种枸杞、种地的行家里手也不在少数,因此县、社两级长期将我们队定为科技示范队,枸杞子种植和粮食高产在全县都颇有名气。枸杞子富队经验、“三种三收”技术,都是从我们队推广开来,普及到全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