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韩复榘被蒋介石诱杀。他15岁的二儿子韩子华意难平。后来,韩子华说,蒋介石给父亲定的十条罪状,一条都不成立。 一九三八年春天,先是开封传出“被扣”的消息,不久武昌便有噩耗。 那份公文上写着“不遵命令,擅自撤退”,下面排着十条罪状,红印按得密密实实。很多年以后,白发的韩子华翻着档案,只摇头,说纸上的那个韩复榘,他不认识。 在外人眼里,父亲是从兵营里杀出来的大员。 直隶霸县出身,一九一〇年进冯玉祥部当兵,打着打着,当过路军总司令、军长,又做河南、山东两省的主席。 抗战爆发后,他挂上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第三集团军总司令的头衔,最后却倒在自己人刀下,被写进“丢了山东”的史页。 在家里,他更像一个永远板着脸的家长。 省府大院里,仆役不准叫“老爷”“少爷”,三个儿子只许按学籍叫“大学生”“二学生”“三学生”。 有个下人习惯了旧称呼,随口喊了句“二爷”,当场挨一句“你就那么爱当孙子”,从此院里只有“二先生”。 孩子的穿着也有一套规矩。 黑布制服、黑马裤,膝盖先打补丁,布鞋头上钉皮,新袜子必须补底。大人抽烟喝酒,孩子连火柴、酒壶都不能碰,路过客厅,看见他跟客人打牌,只能低头快走。 嘴里一天到晚念叨“坏毛病别学”,说多了,屋子里总带着股紧绷的味道。 钱和房子上,他也有自己的拧劲。 在河南、山东做主席,他一直住公房。妻子劝买房,他摆手,说“买了迟早也是人家的”。 可北平、青岛各有一所别人送的,南京又盖了一座“韩公馆”,冯玉祥一家住到南京沦陷,房子被炮火打烂,韩家人一次也没在那屋檐下睡过。 读书这件事,他也按自己的规矩来。 孩子不上小学,先在家里跟老师念书,到年纪再送济南齐鲁中学。教经学的是前清举人桂保,大家叫他桂老夫子,照老私塾的章程,四书五经轮着背,《诗经》《春秋左传》细讲。 韩复榘对《左传》格外上心,有一阵干脆把课堂搬到自己的办公室,叼着烟在一旁听,哪句不合意就随口插话。 算术、白话文和写字由秘书王一箴教,师范出身,手里常捏着戒尺,谁不用功就先打手心。 写字那块,韩复榘亲自盯,每天几篇大字、几页小楷,完不成就罚跪。 有一次“远”字写错成两个捺,他当场发火,直骂老师误人子弟。英语老师陆鼎吉,陆探花之后,在美国读过书,在省府当英文秘书兼翻译,说话有点骄,却把外语底子教得很实,让孩子后来在齐鲁中学不怎么吃力。 武术老师叫于化行,师从孙禄堂,是孙氏太极拳第二代传人。 太极拳、形意拳、八卦掌,还有刀枪剑棍,韩家的孩子都得练。他撰写《武当真传太极拳全书》,书名和序文是韩复榘亲笔。遇贵宾来访,他就爱把儿子叫出去亮一手,那次蒋介石和宋美龄到济南,蒋站在会议室看墙上的巨蝎照片,他在旁边陪着,韩子华被叫去打太极,紧张得把慢拳打成快拳,又被罚舞一套青龙偃月刀。 对日本人,他的火气更重。 日商在山东走私毒品,他下令严查,抓到一律人货押济南。日本浪人一再被领事馆保走,他干脆让侦探队夜里闯进日商洋行,把贩毒的人拉到山里活埋。 日本驻济领事西田耕一来访,他表面上按礼数接待,听对方用流利汉语提出要请几位“公子”去日本读书、吃穿全包,嘴上只说孩子还小,改日再说,等客人一走,转头就骂“小鬼子想弄人质”。 战火很快烧到他们头上。 山东省政府迁到鲁西曹县,母子下山没回济南,直接去了曹县,又随勤务部队到了河南西华县,住在展书堂家里。展书堂是韩复榘的爱将,第八十一师打过夜袭桑园和德州保卫战,人从前线回来,一见韩夫人就哭,说队伍快打光了,武器又差。 再后来,家眷在一支卫队连护送下到了舞阳县,在那里听到“在开封被扣”的消息。 没多久,中央军第二师师长郑洞国奉命前来“慰问”,敬礼,自报姓名,说是上面派来的。韩夫人让随行的人把箱子一只只打开,又拿出身边二十多支长短枪让他验收,郑洞国说这年月枪留在身边容易惹祸,干脆由自己带走。 临走前,韩夫人提了两个请求:带着孩子去汉口见韩复榘一面;身边那支卫队连愿意重回抗日前线,请求放行。郑洞国点头,说要回去请示,在职责里的事能办就办。 那一年,韩子华十四岁,就站在母亲身边,把这一幕牢牢记住。 从泰山“中天门”那次上山算起,他再没见过父亲。 一九三八年武昌的那一刀,把父亲和“十条罪状”钉在一起。公文里的“失职统帅”和记忆里的严父叠在一块,有时能对上,有时总差半寸。 他晚年那句“十条罪状一条都不成立”,听上去像在替父亲喊冤,也像在追问,当年的那张纸算不算得上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