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上岸了,但他很确定,自己不想再在金融机构的海里游泳了。
2024年,他回到了母校上海财经大学,身份从昔日的博士生变成了一名师资博士后。这距离他离开中金这家光鲜亮丽的金融机构,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金成身上贴着最标准的精英标签:
名校金融博士、中金的分析师、热门的ESG研究方向。
在外界看来,这是一条无数小镇做题家和名校生梦寐以求的的轨道,通往高薪、体面和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身在其中的他却跟我说,轨道早已变得拥挤不堪,甚至开始因为超载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在这次和我的播客对谈中,金成很少用激烈的词汇去控诉什么。
他只是像一个刚从深海游回岸边的人,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平静,讲述了自己为何会做这种逆向的选择:
1、幻觉在入职的第一年就破灭了。
对于一个博士毕业生来说,校招进入头部券商,心理预期往往会带着某种校园惯性:
我能做更有深度的工作,我的逻辑思维和学习能力是我的护城河。
在校园里,学历确实是通解。但在写字楼里,学历有时候不仅不是优势,反而会是一种尴尬的负担:
校招博士生的薪水并不会比硕士生高多少,反而因为年龄更大、书生气更重,显得在职场里格格不入。
“如果一个海归博士科研做得好,他大概率不会在任何一家金融机构找到令他满意的工作,包括薪资。”
金成在播客里说得更直白。
当然,博士的研究能力确实比硕士要高很多。所以在部门生态位中,博士头衔就让金成一入职就成为了攻坚克难的最佳人选:
那些探索性的、不产生直接现金流的、耗时耗力且别人不愿意碰的dirtywork,往往会落到他头上。
这些工作通常会被包装得很漂亮,就像起初领导会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这个课题很有深度,非你这样的博士莫属。”
金成信了,直到年底绩效考评时,才发现评价标准变得跟之前说得不一样:
“你去年干得确实不错,很辛苦。但是,你并没有给组里带来直接收益。”
这让金成逐渐意识到,自己在职场的生态位中,处于一个尴尬的边缘。他不仅要面对工作上的虚无,还要面对职场里的人际内耗。
他用了一个分蛋糕的比喻:
“在行业里很长一段时间,我见到的就是分蛋糕。为了争蛋糕上多出来的那一颗草莓,好几个人过去抢,甚至用一些台面下的手段。或者是我拿不到,我也不会让你拿到。”
这种为了三瓜俩枣拼命的状态,让金成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迫卷入斗兽场的食草动物。在那种环境下,人的动作会变形,心态会扭曲,为了生存,必须时刻准备着战斗。
其实金成早就体验过这种不适,甚至比在券商里更早。
那是在他读博期间,通过学校的合作项目认识了两位业界大哥。这两位大哥,言语间充满了理想主义和江湖义气,他们拉着还在读书的金成一起创业,从零开始搭建一个金融科技项目。
一开始大家称兄道弟,仿佛是并肩作战的合伙人。金成投入了巨大的热情,他利用自己的专业能力设计产品架构,包括代表公司参加考试,帮公司拿下了大厂的代理商牌照。
直到当公司真的成立后,拿到了大厂的合作,开始谈论实质性的入职和利益分配时,大哥们的面孔变了。
金成在播客里跟我回忆一次线上的周会,那位占股最大的大哥口若悬河地讲着自己的宏图伟略,当金成提到自己的付出和回报时,对方突然变得公事公办:
“找投资人是我联系的,资源是我的。你做的这些专业工作,顶多算是实习。我们就按实习生的标准给你结算工资。”
金成说他当时没有争辩,后续也没有讨要说法。自己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就退出了会议,之后再也没跟对方联系过:
“我没有用理智去计算得失,而是用心去感受了一下,觉得不舒服,就离开了。”
现在回想起来,金成说这俩大哥比金融机构还坏。金融机构虽然冷酷,但至少讲究契约和牌照,大家是明码标价的打工人。但这种披着创业外衣的剥削,才真正让自己心寒。
那次经历像是一剂预防针,让金成对商业世界中的人情彻底祛魅。这也是后来他在中金感到疲惫时,能够如此决绝地转身的原因。
他说自己看透了金融机构里的职场真相。
2、离开的念头一旦滋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在真正回归校园之前,金成并非没有挣扎过。他在行业里做过很多次找新机会的努力,想证明自己并非不适合,只是没找对位置。
我对此也挺好奇的,毕竟他是在中金的研究所做ESG分析师,一个在券商里的顶流机构做听起来很高大上的领域研究,难道就找不到行业里的其他机会?
特别是作为卖方分析师,通常都想要跳槽去买方。金成也试着找过这种机会,虽然最后都没有成行,但让他知道了自己在卖方研究体系里,就是一个很难变现的“奢侈品”。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跟一位基金经理的当面交流。他说自己虽然认识的基金经理不多,但感觉对方应该是在业界都会被公认的好人,实在,坦诚。
两人聊了很久,最后对方给了他三个无法反驳的拒绝理由:
第一,你没有正式的买方工作经验,中小机构没有试错成本;
第二,ESG方向太窄,如果不兼顾行业研究,公司不会养一个专职的ESG研究;
第三,也是最现实的一点,基金公司不希望招一个学历太高,又不能直接带来产出的人。
那天聊完,金成骑了一辆共享单车回家。他骑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基金经理的话。
路过一个路口时,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看到一位母校老师发来的微信:“金融学院正在招老师,有一个师资博士后的机会,你要不要试试?”
金成说那一瞬间,他把自己从“必须在金融机构出人头地”的执念中拽了出来。他想回到那个自己熟悉且足够广阔的世界,不需要再去讨好谁,不需要再去证明什么。
我问金成,回到学校会比在券商里工作轻松吗?
他说跟之前自己在券商的工作强度差不多。
作为师资博士后,他不仅面临着非升即走的巨大压力。如今一周要上六节课,还要做科研,每一项都是硬指标。现在的大学教学管理严格,上课也全程录像,合规程度堪比金融机构的路演。
但他觉得自己很自由:
“在学校的累和在金融机构的累,完全不一样。在机构,你是和人较劲,是内耗。在学校,你是在和自己较劲,是努力。”
现在的金成,除了日常的教学和科研,经常会跟自己的学生交流,解答他们有关职场的困惑。
尤其是那些专硕的学生,他们像当年的他一样,疯狂地在金融机构实习,希望能留下来。
前阵子就有一个硕士生找他诉苦,说自己在一家金融机构做小黑工实习。带教老师是个不懂编程的人,却扔给他一个需要编程的复杂任务。带教不会做,他也不会做,两个人只能大眼瞪小眼,自己每天都痛苦不堪。
金成没有给什么高大上的职业规划,也没有说那些正确的废话。他像个学长一样劝慰道:
“也许你要做的这件工作,对你的带教和你都不重要。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在那,而你需要这段经历。重要的是他既然给你提供了试的机会,你就利用这个条件去探索,去试错。不要把自己在一个死胡同里绕死,多试几次,你就知道自己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
最后那句话,也是金成对自己说的。
他回想起自己时间不算长但也挺弯弯绕绕的职场路,从那个不靠谱的创业公司,到中金的ESG。每一次看似失败的试错,其实都是在排除错误的选项,最终把他推向了这个最适合自己的讲台。
3、在播客的最后,我问了金成这个问题:
“如果有更好的机会,还会回证券行业吗?”
“肯定不会考虑了。”金成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我太了解它的运作了。”
他说已经知道自己不是那个能在酒桌上长袖善舞,在办公室政治里游刃有余的人。
现在的金成,依然在高校做ESG方向的研究。
不同的是,以前研究是为了证明某个股票值得买,是为了给基金经理提供一个下单的理由。现在他可以研究为什么不同机构的评级结果会打架,可以去思考那些不直接创造利润但有价值的事情。
在做出离开决定的那段时间,他说自己天天到大力如山上看帖子和下面的留言,越看越坚定自己要离开。但在离开之后,很多朋友问过他为什么会选择回高校,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
“我只是做了这一件事情。也许要过很久,我才知道答案。”
他不知道终点是不是真的有宝藏,但他知道,他必须在那个路口停下自己的共享单车,换一条路走。
窗外的街道依然车水马龙,无数年轻的金融人正骑着共享单车奔波在路上,焦虑着今年的年终奖和职级。
而金成,终于可以坐在安静的校园里,翻开一本书,不再为了那一颗被人抢得稀烂的草莓而焦虑。
他不再需要去分蛋糕了,他开始尝试自己种麦子。
(本文内容全部来自这期播客,欢迎收听更加详细的讲述)
05:00博士求职时的尴尬:在校招中毫无优势。
08:30什么是券商里的高大上DirtyWork?
10:30尝试跳槽买方:ESG研究员的尴尬生态位。
17:00为什么「回学校教书」成了很多金融大佬的终极向往?
26:00给迷茫学生的建议:实习只是一种低成本的试错。
34:00金融机构的「人际内耗」vs高校科研的「自己跟自己较劲」。
38:20金融圈的职场博弈:为了争抢蛋糕上的那颗草莓。
46:00职场交友悖论:要不要在职场上交朋友?
53:00在卖方研究所,ESG是一个成立的研究赛道吗?
01:06:00灵魂拷问:如果行业回暖,还会回券商工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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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们终能找到自己,在人声鼎沸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