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里的哈尔滨中央大街，马迭尔冷饮厅外卖窗口前，一双手正从散发着白雾的冰柜里取出冰棍，迅速递给等候的游客。那双手的指关节处红得发亮，这是长时间暴露在严寒中反复取拿冰品留下的印记。窗口内，暖黄色的灯光映着工作人员孙芳伟和同事们的脸，她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春节的脚步近了，当整座城市开始弥漫团圆的气息时，这个窗口依然亮着，传递出独属于这座城市的甜蜜与温情。

近七年的坚守：“我们在这，门就开着”

“从2019年4月底到现在，快七年了。”孙芳伟说话时，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七年来，她在这个两平方米见方的窗口后，见证了无数张带着期待而来的面孔。

四季在这里有着截然不同的体感。“夏天这里热得像蒸笼，工服湿了干、干了湿。冬天，站在这个风口，穿再多也觉得冷风往骨头缝里钻。”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公司给我们装了取暖设备，比以前好多了。”

真正的冷暖，在心里。“看到顾客的时候，再冷再热，心里都是暖的、凉快的。”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格外有分量。

春节对她意味着什么？“过年肯定不能回家团圆。”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家人都理解，工作性质不一样。”除夕夜，当中央大街大多数商铺关上大门，马迭尔冷饮厅的窗口依然亮着。“周围的商场都关了。不管游客想不想吃这根冰棍，我们在这儿，他们就知道这条街上还有个地方开着门，还有个地方能买到吃的。”她的眼神越过窗口，望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我们得陪他们过个完整的年。”

这已不只是一份工作。“我们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是马迭尔，也是哈尔滨。”她说这话时，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记者体验搬运面包

“甜蜜”的重量：她们扛起的不仅是面包

推开马迭尔冷饮厅的门，温暖的空气裹挟着面包香扑面而来。室内明亮整洁，文创冰棍、红肠、列巴面包琳琅满目。

柜台后，一人多高的面包箱摞成墙。记者尝试搬起一箱，腰部发力，感觉箱子挺沉。“这里面是大列巴，沉着呢。”一位女员工笑着说，单手托住箱底，一使劲便扛上了肩头。每天，这样的重量她们要搬运数十次。

这些看似柔弱的肩膀，扛起的不只是面包的重量。每一箱货物平稳抵达柜台，背后是无数次弯腰、托举、码放。她们的手掌有薄茧，手臂有力量——那是日复一日背负“甜蜜的重量”留下的印记。

一根冰棍的故事：与游客之间传递温情

记者站到孙芳伟身旁，尝试帮忙递送冰棍。从冰柜取出冰棍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迅速蔓延。短短几分钟，手指便已冻得发麻僵硬。而孙芳伟和她的同事们，这样的动作每天要重复上千次。

“枯燥吗？”记者问。孙芳伟坦言，“每天说着同样的话‘您要几根’，做着同样的动作，有时候会觉得枯燥。但更多时候，感到温暖从四面八方涌来。”

公司会在寒冬里送来热贴和加厚手套，会将年夜饭准备得和家里一样丰盛。“螃蟹、虾、饺子……家里吃什么，我们就能吃到什么。”孙芳伟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游客的善意更让人动容。得知她们全年无休，许多游客会真诚地说：“你们辛苦了！”有人还会特意买来矿泉水，悄悄放在窗口。“大冬天的，他们自己冻得都哆嗦，还想着给我们买水喝。”

有两个故事孙芳伟总也忘不了。一个是关于语言的故事：来自南方的一对年轻情侣在窗口前认真又笨拙地学着东北话，“咋的啦？嘎哈呀？”生硬的语调逗得窗口里的她们也忍不住大笑。“累得不行的时候，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什么疲惫都没了。”另一个是关于一根掉在地上的冰棍的故事：一位游客没拿稳，冰棍掉在地上，她们立刻给补了一根，坚决不收钱。没想到，那位游客离开后抱着好几瓶水又回来了，还执意要见领导表扬她们。“当时我们都不好意思了，这也就是举手之劳……可就是这些充满温情的小事，让我们觉得干活特别有劲儿。”孙芳伟说。

窗口后的哈尔滨：一张城市名片的底色

“很多游客特意赶来，就为吃一口马迭尔冰棍。”孙芳伟深知手中传递的是什么。哈尔滨的冬冷夏热，在这根冰棍里有了独特的表达。

“冬天来哈尔滨的游客，是冲着冰雪来的。吃着冰棍看冰灯，我们要让他们心里暖暖的。夏天呢，吃根冰棍解暑，让他们觉得凉快。”在孙芳伟看来，这根冰棍早已超越食物本身，“它是哈尔滨的一张名片。”“守着这个窗口，骄傲吗？”记者问。“骄傲，也开心。”她的回答简单直接。

春节将至，孙芳伟许下小小的心愿：“希望更多游客来哈尔滨，来我们这儿。让全世界都知道哈尔滨，知道马迭尔。”最后，她用那句熟悉的话向所有人发出邀请：“相聚马迭尔，爱上哈尔滨。只要你来，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记者手记｜传递之间

帮孙芳伟递冰棍时，我的手指在接触外包装的瞬间本能地缩了一下。那是零下二十多摄氏度经过冰柜加持后的极致低温，会拔手。而我只需体验式传递，她却要整日与这种寒冷为伴。当孙芳伟将冰棍递给窗口外一位带着孩子的女士时，孩子眼睛一亮，脆生生地说：“谢谢阿姨！”那一刻，指尖的刺痛突然有了意义。

孙芳伟的手在我眼前晃动——指节红肿，动作却异常敏捷。这双手接过我的犹豫，稳稳地将冰棍传递出去，完成了一次次温暖的交接。我突然明白，这双手之所以能忍受严寒，是因为它们传递的不仅是冰棍，更是一座城市在寒冬里最赤诚的热情。

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窗口”。窗口后的人们，在团圆的日子里选择坚守，在平凡的岗位上创造不平凡的温度。他们的付出藏在一根冰棍里，一声“过年好”的问候里，一盏深夜依旧亮着的灯里。

离开时已近黄昏，中央大街华灯初上。回望那个小小的窗口，暖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明亮。排队的人群缓缓移动，窗口内的身影忙碌依旧。那里贩卖的，是一根冰棍，一份记忆，更是一座城市在最寒冷季节里，毫不犹豫敞开的、温暖的怀抱。

这温暖，足以让任何严寒都变得可以忍受。

龙头新闻·生活报记者：李楠牛婷婷；摄影：李楠牛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