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陪伴我成长我的私人宝藏书单书评 细雨如丝,如一天轻柔的叮咛
昨夜又落雨了。
不是那种急吼吼的暴雨,是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外的桂花树叶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我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躺着,听了一夜。
想起小时候,每逢这样的雨天,祖母总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一边择菜一边念叨:“落雨了,落雨了,天在给人说话呢。”我问她天说什么,她说:“说慢慢走,别着急,说该歇的时候就歇歇。”
那时候不懂。那时候只觉得雨天烦人,不能出去玩,只能在屋里闷着。
后来读到张晓风的散文《我喜欢》,看到这样一段话——
“我喜欢多雨的日子。我喜欢对着一盏昏灯听檐雨的奏鸣。细雨如丝,如一天轻柔的叮咛。这时候我喜欢和他共撑一柄旧伞去散步。伞际垂下晶莹成串的水珠——一幅美丽的珍珠帘子。于是伞下开始有我们宁静隔绝的世界,伞下缭绕着我们成串的往事。”
读到这里,忽然就明白了祖母当年说的那些话。
原来雨真的是叮咛。细细的、柔柔的,一声一声,落在屋檐上,落在窗玻璃上,落在深夜不眠人的心上。它不是要告诉你什么大道理,只是轻轻地说: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张晓风写雨,写得真好。她说“对着一盏昏灯听檐雨的奏鸣”,那画面一下子就出来了——灯是昏黄的,雨是绵密的,人是安静的。灯照着雨,雨映着灯,整个世界缩小成一间屋子那么大,刚刚好装得下一个人的心事。
可她又不止写雨。她写雨里的那个人。
“这时候我喜欢和他共撑一柄旧伞去散步。”一个“旧”字,把整段话都暖了。不是新伞,不是好看的伞,是旧伞,是用了很久的、伞骨也许有点松了的、一起经历过风雨的那把伞。伞下的世界是“宁静隔绝”的,伞外是雨,伞内是往事。雨珠成串地垂下来,像珍珠帘子,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我想起有一年和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散步。也是旧伞,也是雨珠成串,也是边走边说话,说着说着就不说话了,只听着雨声。后来那个人走了,伞还在。每次下雨撑开那把伞,雨珠还是那样成串地垂下来,像帘子,只是帘子那边,已经没有一起走的人了。
张晓风在文章后面还写道:
“我也喜欢独自想象老去的日子,那时候必是很美的。就好像夕晖满天的景象一样。那时再没有什么可争夺的,可留连的。一切都淡了,都远了,都漠然无介于心了。那时候智慧深邃明彻,爱情渐渐醇化,生命也开始慢慢蜕变,好进入另一个安静美丽的世界。”
这真是过来人的话。
年轻的时候,谁会想象老去的日子呢?我们只想着明天去哪里玩,下个月要完成什么目标,明年要达到什么高度。老去,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
可张晓风说,老去的日子“必是很美的”。像夕晖满天,像酒渐渐醇了,像一切都淡了远了,却也因此看得更清了。
我想起外公外婆晚年的时候。两个人都八十多了,话越来越少,常常一整个下午就那么坐着,外婆纳鞋底,外公看报纸,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也不说话,就那么笑一下。我那时候不懂,觉得他们好闷。现在才明白,那就是“爱情渐渐醇化”的样子吧。不需要说了,不需要表达了,就那么坐着,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外婆走的那年,外公没怎么哭。只是后来每次吃饭,他还会多摆一副碗筷,摆完了愣一下,又默默地收回去。收着收着,也就习惯了。
可我知道他没习惯。有一回我去看他,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看夕阳,看了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你看那云,像不像你外婆年轻时候穿的旗袍?”我抬头看,云是淡粉色的,镶着一圈金边,飘飘的,软软的,真像。
那时候我忽然觉得,老去也许不可怕。可怕的是老了以后,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一起回忆的人。
张晓风说的“智慧深邃明彻”,大概就是从这个角度说的吧。当你什么都经历过了,什么都看过了,就不再争了,不再急了,不再为一点小事跟自己过不去了。你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你知道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你还可以坐在窗前看夕阳,还可以想起那件淡粉色的旗袍。
“生命也开始慢慢蜕变,好进入另一个安静美丽的世界。”
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它足够安静,足够美丽,那就值得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天的轻柔的叮咛。
我把窗子开了一条缝,让雨声进来得更多一些。凉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香气。我想起祖母的话:天在给人说话呢。
是的,它在说慢慢走,别着急。
它在说该歇的时候就歇歇。
它在说,那些你爱过的人,爱过你的事,都还在。在雨声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那些“伞下缭绕的成串的往事”里。
永远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