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开春我妈重病，出院后我让爸妈跟我进城，我爸犟着说他死也要死在乡下。今年进了一次长达八小时的CRRT，下机后人疲惫虚弱到无法自理。稍好转第一句话就是让我赶紧对接好襄阳的血透中心。

人是不需要说服教育的，现实自会让他低头。以前在网上看到很多人说等自己老了小病治大病死。真到那一步人的求生欲是非常强烈的。我爸自从知道必须靠每周三次的透析续命，知道从此只能倚仗我和姐姐，他变得非常温顺配合。

我对我爸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他生我养我辛劳一生，责任在肩我必须管他。一方面他苛待压迫我妈，对我和姐姐也不疼爱，我心中恨意难消。

第二次血透时，因为我爸用的是大腿上的临时管道，不知道为什么管道经常堵，一堵透析机就报警，护士小姐姐过来一顿数落。

我爸这辈子就在乡下种几亩地，没出过远门，几乎没有求过人。他属于社会化程度极低的那代人，听不得别人说他。但现在命在别人手上，他再不适也得忍着。我隔着玻璃看他，想着他强硬了一辈子，临老让疾病治服服帖帖。

透四次后，我爸身体状况明显好转。我跟姐姐商量，出院后先把我爸接过去安顿好，再回头安置我妈。我开车把我爸带回老家收拾了些东西，过了一夜，他和我妈几乎说了整晚的话。

第二天六点不到他就起床了。晨雾中，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去看了看池塘和菜园，又拿着扫帚把房前屋后打扫了一遍，还喂了鸡，摸了摸狗子小白的头。我理解他的不舍，这是他的家园他的根，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村里我爸几个老友知道我要把我爸接走，一大早过来送别。故人如风中落叶，逐渐凋零。我妈也眼含泪花，我爸一走她没了主心骨。我安慰她，我爸又不是绝症，只要规律透析，不会有事的。

医院给我爸办了血透门特，我又给他办了异地长期居住证，这样我爸不用转户口就可以享受和本地居民一样的医保待遇。前天去中心医院透了一次，我爸感觉尚好，费用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我爸胳膊上的瘘管才做不到两周，这段时间只能用大腿上的临时管道，也因此他活动受限，每次透析必须有人陪同接送。透析中心离我姐家近，我姐夫长年在外，外甥女住校，我们决定我爸暂住我姐家。

我姐比我勤快，有耐心，做饭也好吃。我在外办事掏钱行，让我每天做饭洗刷不行。我爸以前是最不肯住我和姐姐家的，他老思想，觉得老丈人住女婿家，寄人篱下遭人嫌弃。他还小心翼翼问我姐，我姐夫同不同意他来。

因为我妈不当家，他以为我们家女人说话都不算话。就像这次我掏住院费，他问我跟我老公商量没？我让他把心放肚里，我又不是不挣钱。其实我老公和我姐夫人都不错，可能我爸心里清楚，他没对我们两家付出过什么，现在却成了两家的负担，他自觉不自在。

我提出我爸的医药费我来承担，我爸名下那套房子的房租给我姐当生活费，另外我补给我姐一万块钱，让她在我爸临时管未拔的这个月不上班。我姐无异议，很快跟老板请好假。

即使掏了钱，我也不能把我爸朝我姐一扔。我不想让我姐觉得我有钱些就可以逃避照顾责任。毕竟日日夜夜，谁伺候病人谁知道。原以为我爸适应新环境会十分吃力，没想到他昨天下午自己跑出去遛弯，并跟我姐邻居老头搭上话。

我刚接触透析，看到鲜血流经管道，床上病人都面无表情，觉得人活这地步太可怜了。可第二次第三次去血透室，发现很多乡镇上的农民一大早骑电三轮进城卖菜，卖到中午来透析。他们三五成群嘻嘻哈哈，不在血透中心根本看不出来他们患病。

还有一个坐轮椅的大哥，他透七八年了，看我生面孔又一脸担忧，就领我和我爸参观透析室各处，教我在哪儿储物，怎么给我爸称干体重，下机后怎么消除不适感，日常怎么控钾控磷。我看他自信大方又有礼貌分寸，心里暗自敬佩。

亲友同事知道我爸患尿毒症需一周三透，我的生活因他失去秩序后，都对我投向同情的眼光。我几个姨都发愁我爸这种人，我们姐妹俩可怎么安置。事实上人的生命力非常强悍，人也可以适应(忍受)任何境遇。很多时候我们是被想象中的困难打倒。

我担心我妈孤身在老家，想早些接她过来，但这几天从监控看她步履轻快面带笑容，昨天下午还哼着歌拎着个小桶去池塘钓鱼，今天一早跟几个大妈相约逛街打麻将，她的状态比我爸在家还要好。

人最怕精神压迫。以前很多次我都想我妈离开我爸，我知道她身上很多病都是压抑怄气带来的，但她一直没勇气走出这步。没想到我爸的病成全了她。

人生真是一场事与愿违。我爸那么抗拒进城，却不得不在七老八十适应新环境。我妈一辈子受我爸欺压，没想到这岁数迎来了自由新生。

我和姐姐商量，由我隔三差五往老家跑，只要我妈身体允许，就让她一个人呆老家，这对她也是一种治愈。我爸只有我和我姐能压制，如果我妈过来，她又要被我爸欺负。人与人之间到处充满斗争，你弱就会被合法吞灭。

这段时间我虽很少上线，但从没推过老客户的咨询。我挺佩服自己，兵荒马乱稳如老狗。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再讲情感，我想说我的经历就是最真实的生活，一个人只有搞定生活才有可能搞定情感。而搞定生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