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读书的意义我的私人宝藏书单书评 万物皆是你,万物皆非你
那年秋天,我坐了一趟慢船溯沅水而上。
说是船,其实更像个移动的旧梦。马达突突地响,搅碎一河倒映的云影。我靠在船舷边,看两岸的山慢慢地走,看吊脚楼在暮色里亮起第一盏灯,看船工蹲在船头抽烟,烟雾被江风扯散,又聚拢。同行的旅伴在舱里打盹,而我忽然觉得,这满船的寂寞,浓得化不开。
就在那样的时刻,我想起许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坐过同样的船,看过同样的水。他把一路的风景都写进信里,寄给远方的那个人。后来有人把这些信收拢来,印成一本小书,书的名字起得真好——
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
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信里,这句话最是平常,也最是惊心。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我爱你”这样直白的句子,只是告诉你:我在看水,我在想你。两件事同时发生,像船行水上那样自然,像呼吸那样无需用力。可正是这样的自然,让人读来心里一软,仿佛看见一个孤独的人影,坐在晃晃悠悠的船头,手里攥着笔,纸被江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想写的是沿途的风景,写出来的却全是那个不在身边的人。
那艘船从桃源出发,一路逆水而上,去往凤凰。十几天的水路,沈从文写了十几封信给“三三”。他写船过柳林岔时看到的景致:“千方积雪,高山皆作紫色,疏林绵延三四里,林中皆是人家的白屋顶。”他赞叹这景色“什么唐人宋人画都赶不上”,可笔锋一转,又说:“三三,我这时还是想起许多次得罪你的地方,我的眼睛是湿的,模糊了。”
你看,再好的风景,也抵不过心里那一个人的影子。他看水的时候在想她,看山的时候在想她,就连同船老板吃饭,也盼望她在一角吃饭。思念到了深处,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世界不再是客观的世界,万物都染了那个人的颜色。星星闪烁,是因为她的眼睛也是这样闪烁不定;溪水清莹,是因为她的眼睛比水还清莹透明。这不是比喻,这是一个人在爱里,重新学会了观看。
我从前读沈从文,只当他是个会讲故事的人,《边城》里的翠翠让人心疼。后来读他的书信,才懂得什么叫“温柔”。他在信里写:“我手冷得很,得你用手来捏才好。”他写:“我的人,倘若这时节我在你身边,你会明白我如何爱你!”他写:“有了你在我心上,我不拘做什么皆不吓怕了。”这样的话,换一个人说来或许肉麻,从他笔下出来,却只觉得真诚。因为这个自称“乡下人”的湘西汉子,是真的把心掏出来给人看,不怕被笑话,不怕被辜负。
那艘船行在水上,船底有水声“轧轧”地响。沈从文对三三说,你听,船在说话呢。它说:“两个人尽管说笑,不必担心那掌舵人。他的职务在看水,他忙着。”可说完他又低落下去:“可是我如今同谁去说?我不高兴!”读到这里,我几乎能看见他放下笔,望着窗外黑黢黢的江面,叹一口气。船是真的在响,可那个可以说话的人,不在。
这就是离别的滋味吧。平日里习以为常的陪伴,一旦被空间隔开,就成了抓不住的虚空。你想告诉她今天看见了什么,想让她知道船上的饭食有多简陋,想让她听见摇橹人的歌声有多好听,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只能变成纸上的字,变成墨迹,变成一张要走上好多天才能到达她手里的信。而等你收到她的回信,你早已经过了很多个滩,看过很多次日出日落,那一点当下的心情,也早已凉了。
可也正是这样的离别,让沈从文写出了最动人的文字。他在信里说:“我先以为我是个受得了寂寞的人,现在方明白我们自从在一处后,我就变成一个不能够同你离开的人了。”这话说得坦白。人就是这样,没尝过温暖的滋味,挨冻也不觉得苦;一旦被捂热过,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麻木。爱情把人变得脆弱,也把人变得勇敢。脆弱是因为有了软肋,勇敢是因为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值得你熬过这漫长的水路,值得你把这些零碎的风景,一一说给她听。
船行水上,日子一天天过去。沈从文在信里叮嘱三三:“梦里来赶我吧,我的船是黄的。尽管从梦里赶来,沿了我所画的小镇一直向西走。”他想和她一同坐在船里,从船口望那紫色的小山;他想让一个木筏使她惊讶,因为那木筏上面还种着菜;他想让她来使他的手暖和一些。这些念想,琐碎得近乎天真,却比任何誓言都来得实在。爱一个人,不就是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指给她看,想让她参与自己的每一刻,哪怕是在梦里。
我合上书的时候,船已经过了最险的那段滩。江面开阔起来,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船舱里有人在放歌,是旧时的曲子,咿咿呀呀地听不真切。我忽然想,若是有个人在身边,我会指给她看这漫天的霞光,说:你看,像不像沈从文写的,“半天的红云,翻滚着、卷着烈焰”?可那个人不在。于是我只能自己看着,自己记着,等以后见面了,再把这些风景,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
或许这就是沈从文教会我的:思念不是一种需要克服的情绪,而是一种重新观看世界的方式。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你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可到头来,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只是你不一样了。你的心变得柔软,变得透明,变得能从一切事物里,看见那个人的影子。
万物皆是你,万物皆非你。这便是离别的滋味,也是爱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