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初,程先生偶然发现一件事:快70岁的岳母,在外头借钱。老人一个人住,没有养老金,平时生活简单。程先生觉得不对劲,开始查账。 这一查,才发现老人名下几张银行卡,存款已经见底了。钱去哪了?银行流水显示,从2025年2月到12月,所有大额支出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家楼下那家理发店。 总额:93万多。 更让程先生没想到的是,老人有一块价值将近20万的劳力士手表,被他发现之前,已经被老人以8万块钱卖掉了。“上午刚卖掉,下午钱就进了理发店的账户。” 事情得从头说。 老人跟程先生回忆,去年有段时间她总头疼。有回去楼下理发店,跟相熟的店员随口提了一句。店员马上接话:楼上有一台“毒素检测仪”,可以帮她查查。 老人被带到二楼。店员指着仪器屏幕告诉她,头上“毒素很多”,不排毒的话,“轻则住院开刀,重则危及生命”。还补了一句:之前有个老顾客,没做排毒,没多久就走了。 程先生后来从岳母那一点点问出来的细节是:从那次之后,老人就开始“排毒”。最开始是两三万的头皮排毒,后来变成肝胆胰脏的全身排毒,单笔最高10万。 程先生手里有一段店员和老人沟通的录音。录音里,能清楚听到一个男性店员在说“毒素”“结节”“毒疙瘩”。 老人还跟程先生提到过一个名字:阿旺。 那是理发店的一个年轻技师。据老人说,阿旺经常上门。有时候送点水果,有时候帮忙跑跑腿。老人一个人住,平时没什么人上门。阿旺来,她就很高兴。 店员还反复跟老人交代过一句话:“不要告诉家里小孩,他们不懂。” 程先生事后回想,那十个月里,岳母从来没跟他们提过在理发店花了这么多钱。他们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直到老人开始在外面借钱,才暴露。 “我们作为小辈,平时对老人的关心确实太少了。”程先生后来跟记者说,“她从家人这拿不到的情感支持,就会向外找。” 事情曝光后,记者去那家理发店暗访了一趟。 在洗头的时候,就有店员推销“排出酸性物质”的头皮护理,说头皮上的“酸性堵塞物”不排,会导致毛囊发炎、头皮疼痛。 记者后来见到了这家公司的行政负责人夏女士和芳疗负责人王先生。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显示,经营范围只有理发服务、生活美容服务,没有医疗服务。 记者问他们“排毒”和“酸性物质”的说法是怎么回事。王先生否认了:“我们不会说这个话的。酸性物质我们没有说过,我们只说头皮角质层。” 记者又提到那台“毒素检测仪”。夏女士提供了一份仪器的检测报告。记者看了一下,上面标注的设备有效期限,已经过了6年。 夏女士的解释是:“仪器没坏就没换过。” 对于程先生岳母那93万,夏女士说,愿意出2万块钱,算是“人道主义”补偿。 她的原话是:“毕竟这90万她都消费了,我们每次都是好几个高年资技师服务她,为她提供喜欢吃的水果和饭菜。如果每个消费者都事后退钱,我们没办法做生意了。” 她还补了一句:“现在政府都在支持实体经济,希望你们如实报道。”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就好像,被盯上的不是独居老人的养老钱,而是他们做生意的“正当权益”。 程先生拒绝了这2万块钱。他已经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也准备走法律途径。“不管最后能追回多少钱,我希望追究他们的责任。” 市场监管部门去店里查过,给程先生的回复是:这件事目前缺乏一些关键性的证据,后续会继续跟进,建议程先生走法律途径。 整件事里,有一个细节让程先生最难受: 程先生的岳母,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被骗了。 她还记得那个叫阿旺的小伙子,经常上门送水果,陪她说话。她记得店里的姑娘小伙对她笑,叫她阿姨,关心她的身体。她记得每次去做项目,店里都给她准备她爱吃的水果和饭菜。 那些“排毒”项目到底做了什么,她说不清楚。但她清楚记得那些人对她的“好”。 这大概才是这件事里最让人说不出口的部分。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一个人老了,一个人住,儿女不常来,楼下理发店那个天天给你送水果的小孩,和电话里只会说“别乱花钱”的家人,谁更像“自己人”? 那些盯上老人钱包的人,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律师的说法是,如果能证明销售过程中有虚构事实(比如“不排毒会死”),即便老人签了字,也不构成消费行为合法。近百万的消费金额,已经远超正常美容服务价格,属于“显失公平”,可以主张撤销合同。 但那都是后话了。 截至3月14日,那家理发店还在正常营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