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红四方面军打的仗,一般都是赢了徐向前们功劳,输了则是张的瞎指挥,但从百丈关一战来看,好像并非如此。 一九三五年秋天,张执意南下,口号也喊得响,“打到成都吃大米”。 这话一出口,像给疲惫的队伍嘴里塞了口辣子,呛是呛,劲头也一下提起来了。红四方面军从雪山草地里熬出来,身上那股疲劲,本来还没散净。川军偏又犯糊涂,觉得红军北上以后,多半折腾不出什么大动静,工事修得慢吞吞,兵也跟得磨磨蹭蹭。等他们刚把心放回肚子里,红军突然掉头南返,一记回马枪抽过去,川军顿时就有点找不着北。 前头几场仗,红军确实打得漂亮。右纵队在大金川边上先吃了点亏,白天强渡不成,晚上立马换法子,改偷渡,硬是把绰斯甲拿下来了。 许世友那边更有点意思,见对岸机枪多,火力硬,晓得蛮冲不行,干脆弄草人漂木筏,吸住敌人的眼和枪口,真部队从旁边悄悄摸过去。说白了,这就是老行伍的手艺,不花哨,管用。 绥靖、丹巴一拿下,川军那股散漫劲全暴露了。陈海松追得也凶,川军一路跑,一路丢,跑得跟被火燎了屁股一样。懋功失守那阵子,更透着股狼狈味。几个旅长还在埋怨对方平日只顾打麻将,不修工事,红军已经把山头占了,刀口都架到脖子边了。 这一段打下来,张国焘自然更有底气。 十五天,丹巴、懋功丢了,川军六个旅被打散,毙俘三千多人。这种胜仗,谁见了都会心头发烫。问题也偏偏出在这儿。仗一顺,容易把人顺迷糊。张国焘觉得南下这条道走对了,川军也还是那摊稀泥。川军那边也犯同样毛病,照旧觉得红军再能打,也不过是“残部”。两边都把对方看矮了一截,前面那几下能赢,靠的是红军机动、夜袭、偷渡这些真本事,也靠川军自己先犯懒、先发昏。这个局,打到这时,已经不是单靠一股猛劲就能一直推下去的了。 后头就不一样了。宝兴、天全、芦山这一路,红军还在赢,可赢得已经不似前头那样轻巧。 许世友翻夹金山,打紫石关,正面走不通,亏得碰上熟山路的张药师,另辟蹊径,从侧后钻进去,打得袁国瑞旅全线乱套。 天全那边,大岗山碉堡密,桥也被火力死死卡住,硬冲上不去,许世友便夜里派小部队游河、攀崖,从背后捅进去。川军被这一刀捅得晕头转向,王近山顺势杀进天全县城。 芦山也差不多,王树声看穿对面的诱敌路数,不上套,转头把主力从侧翼绕上高地,一下打散了“常山之蛇”那套摆设。打到这里,红军还是锋利的,动作快,咬得准,刀子专往软肋扎。 可百丈关不是天全,也不是芦山。 地方一换,味道就变了。那一带开阔,丘陵、田地、沟渠摊开,守起来费劲,打起来也费劲,不是前头那种山缝里钻来钻去的仗。更要命的是,川军这时也不再是先前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了。 刘湘真急了眼,东南北三面一起压,光第一线就摆出十六个旅、四十二个团,后头还有一拨拨往上添。人多不算完,他还下死令,临阵退缩,上级能枪毙下级;敢冲的,抬银元上火线,一人二十块大洋。这个法子土得很,也狠得很。说穿了,就是拿钱买命,拿枪逼命。川军这股硬气,不是突然长出来的,是银元和督战枪一起顶出来的。 再往天上一看,事情更麻烦。蒋介石派来的飞机到了。 前头打川军,红军还有地形可借,有山有险,有夜色掩护。百丈关这一打,天上轰,地上压,红军的许多巧劲儿使不上。李先念看得明白,这一仗比万源还凶。徐向前心里更有数,万源能守,是因为地方帮忙,百丈关不帮忙。红军在镇里打得很惨,桥头阵地从拂晓顶到天黑,八十八师那边更是惨得不忍细说,前沿阵地打得只剩三个人,还在那儿死撑,靠手榴弹、靠虚张声势,硬拖了一下午。 可再硬,也架不住敌人整团整团往上扑,飞机还在头顶来回折腾。谢浚那帮人打红了眼,先靠敢死队冲,后头干脆放火烧百丈,把街巷、房屋、工事一把火烧得乱七八糟。镇里的百姓也跟着遭殃,真是造孽。 打到这一步,若还只说一句“张国焘南下错了”,当然没错,可也太省笔墨了。方向错,是大错。百丈关怎么一步步打塌的,又是另一层账。徐向前不是看不见问题,他见二十五师、八十八师连日苦战,兵疲马乏,减员又大,便提出撤出百丈,退到朱家坝、石碑岗那些地方重新摆线。这个判断不算慢,已经是从血里往回拽了。 真正让南边阵脚一松的,是峡口那场争执。 陈昌浩带兵南下,要挡薛岳。许世友一看形势,就说峡口这个地方邪门,得多摆几个团,少了不行。陈昌浩偏不信,觉得薛岳会稳着来,一个团顶住就够。结果呢,梁华盛一下压上九个团,飞机大炮一齐招呼,三十五团打得只剩半口气,团长政委都折了,阵地还是被冲开。这个口子一裂,南翼跟着受震,红军只能边打边退。 百丈关这场败,真不能像摔碗一样,啪,摔完就完。 张国焘把红四方面军带上南下这条路,路本身就越走越窄,这个责任躲不掉。 前线一层层失手,也不该全让他一个人兜着。具体到每一步,谁轻敌,谁误判,谁在关键地方少摆了兵,谁在该退的时候硬顶,谁在该顶的时候又估错了对手,都得掰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