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5月2日,苏曼殊因暴饮暴食逝世,年仅35岁,死后在他枕头和床铺下发现很多糖纸。在日本留学期间,他曾“一日饮冰五六斤”,自己还记载过:“食生姜炒鸡三大碟,虾仁面一小碗,苹果五个。明日肚子洞泄否,一任天命耳”。 大病初愈,身体极其虚弱,苏曼殊偏偏要吃“生姜炒鸡三大碟,虾仁面一小碗,苹果五个”。吃完之后,他自己心里也犯嘀咕,知道第二天肯定要拉肚子,但他无所谓,直接来一句“一任天命耳”。翻译成今天咱们的大白话就是:吃撑了算我的,拉肚子拉死也认了,老天爷爱咋地咋地。 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旁人看他吃东西能吓出一身冷汗。他曾创下过一日饮冰五六斤的记录,吃得浑身发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朋友们都以为他要交代在那儿了。结果第二天太阳一出来,他爬起来接着大口嚼冰。 到了杭州,他跟人赌气,一口气吞下过60个肉包子。有一次朋友请客吃牛肉,当时他正在澡堂子洗澡,一听有肉吃,连身上的水都顾不上擦干,光着膀子裹件衣服就往饭局上冲。他对糖的痴迷更是到了病态的地步。当时市面上流行一种摩尔登糖,价格不菲。苏曼殊经常穷得叮当响,买不起糖怎么办?他居然狠下心,把嘴里镶的金牙硬生生敲下来,拿去换糖吃。 1884年的日本横滨。苏曼殊是个私生子,父亲是广东的茶叶买办,母亲是日本人。在那个年代,跨国私生子的身份就是一个甩不掉的诅咒。六岁那年,他被带回广东香山老家。语言不通,身份尴尬,嫡母视他为眼中钉,整个家族都用看杂种的鄙夷眼光打量他。 最绝望的时刻发生在他十二岁那年。 那年他感染了严重的疟疾,高烧不退,瘦得只剩皮包骨。家里人怎么做的?没人给他请大夫,嫡母直接吩咐下人,把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扔进了阴暗潮湿的柴房,让他自生自灭。 万幸的是,他命大,靠着一位嫂嫂偷偷塞进来的一点残羹冷炙,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病好之后,这个家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去了广州长寿寺剃度出家。 童年时期这种毫无保留的抛弃和极度的匮乏感,彻底摧毁了他对人类温情的信任。成年后他对食物那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掠夺,其实就是在报复那个曾经让他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残酷世界。 长大的苏曼殊,迎来了情感上的第二次毁灭。 十五岁那年,他回到日本求学,遇到了一生挚爱——日本姑娘菊子。两人情投意合,眼看就要修成正果。苏曼殊的叔叔知道了这件事,觉得和日本女人交往有辱门风,直接冲到菊子家里破口大骂。菊子性格刚烈,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对爱情的忠贞,当晚就投海自尽了。 初恋女友的死,成了苏曼殊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疡。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看鸽子,因为当年他和菊子就是用信鸽传情的。他再次遁入空门,法号曼殊。 后来,他又结识了日本弹筝女百助,两人情深意重。苏曼殊是个和尚,他深知自己给不了对方未来,只能强忍着心碎写下“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的千古绝唱,在回国途经黄浦江时,把百助送他的定情信物全扔进了江里。 苏曼殊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国家和革命上。 他加入了青年会,参加过拒俄义勇队,和陈独秀、章太炎、柳亚子这些时代巨子称兄道弟,甚至起草过言辞激烈的《讨袁宣言》。他满腔热血,想要推翻那个腐朽的清王朝,想要建立一个干净的新世界。 辛亥革命是胜利了,结果呢?军阀混战,袁世凯篡权,社会依旧黑白颠倒,底层百姓照样水深火热。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满口主义的同志,转眼就成了争权夺利的政客。 这一下,苏曼殊的世界彻底坍塌了。 陈独秀对他的评价极其精准,陈独秀说苏曼殊眼见举世污浊,找不到出路,于是便乱吃乱喝起来,“以求速死”。 说白了,苏曼殊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暴饮暴食会要命?他恰恰是因为太清醒,看透了人性的虚伪、世道的黑暗,他无力改变这个操蛋的世界,又不屑于跟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同流合污,他只能选择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来折磨自己。 他在上海滩大把大把地花钱,留下一份记满二十八位青楼女子名字的账单。很多人骂他是个花和尚,是个假出家人。大家其实根本不懂他。他去青楼从不乱来,他只是拿着辛辛苦苦写稿子赚来的大洋,去那些欢场里找人说说话。他就是太孤独了,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在这浑浊的人间,他觉得那些沦落风尘的女子,远比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政客干净得多。 1918年的那个春天,当病魔最终将他击倒在广慈医院的病床上时,他其实已经完成了对这个世界的告别。 三十五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年富力强的年纪。他留下了第一部引起轰动的爱情小说《断鸿零雁记》,留下了惊艳文坛的诗词,留下了无数让后人惊叹的翻译手稿。他用自己短暂而绚烂的才华,照亮了那个晦暗不明的时代。 临终前,朋友们问他还有什么遗言。他淡淡地留下一句:“一切有情,都无挂碍。” 他终于自由了。再也没有抛弃他的家族,再也没有因为他而死的爱人,再也没有污浊的政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