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来,自己先觉得有些俗。但俗归俗,心里的那份触动却是真的。街道两旁的悬铃木,前几天看还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极了老人枯瘦的手。可这两天,那手上便有了星星点点的绿,嫩得让人不敢去碰。走近了看,那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卷曲着,像是刚从梦里醒来,还在揉眼睛。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些斑斑驳驳的影子,风一吹,那些影子便活了,晃晃悠悠的,叫人心里也跟着软了。 古人写春,总是写得那么热闹。“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这是朱熹的句子。可眼前的春,哪里有什么万紫千红?不过是些刚冒头的绿意,零零星星的,倒也有它朴素的好处。我想,大多数人平日看到的春,大约也是这般模样——不是公园里成片的花海,而是路边不知名的小草,是行道树上的新芽,是阳台上那盆终于缓过来的绿萝。这些细微的变化,若不留意,也就过去了;若留意了,便觉得日子忽然有了些盼头。 路上的人似乎也换了副面孔。冬天里大家裹得严严实实的,低着头匆匆赶路,彼此像隔着一层什么。现在呢,衣裳薄了,脚步慢了,脸上也活泛了些。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车里的小孩伸着手去够路边的迎春花,那小手胖嘟嘟的,在黄色的花朵间晃来晃去,妈妈笑着,小孩也笑着,这笑便比花还好看了些。还有遛狗的老人,狗绳放得长长的,任由那只小泰迪在草地上撒欢。老人自己则慢慢地走,偶尔停下来看看天,那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我忽然想起杜审言的诗句:“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那是一种浩大的、铺天盖地的春意。可我们寻常百姓的春,哪有那么壮阔?不过是些细碎的、零散的温暖,一点点地渗进日子里。早餐摊的豆浆冒着的热气,办公室里同事换下的厚外套,傍晚时分天色亮得久了些——这些大概才是大多数人感受到的春天。 路边的玉兰开了几朵,硕大的白色花朵立在枝头,像一群白鸽。有个小姑娘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她妈妈催她走,她说:“妈妈,花在看我呢。”童言无忌,却说得极好。这世间的美,大约就是要这样被看见、被回应,才算完成了。 我想,春日的街景,说到底看的不是花,不是树,而是人心里的那份苏醒。冬天把人封存得太久了,现在,该是打开窗子透透气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