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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县天下之基:以葛剑雄史学观考察王安石治理鄞县 县域治理向来是国家治理的基石。

郡县天下之基:以葛剑雄史学观考察王安石治理鄞县

县域治理向来是国家治理的基石。公元1047年至1050年,27岁的王安石以大理评事出任明州鄞县知县,在浙东海隅这个小县主政三年,兴修水利、贷谷于民、兴学聘师、严行保甲,将一个水利失修、贫瘠闭塞的偏隅小县治理得政通人和。王安石这三年地方实践,为他日后主持熙宁变法提供了最初的蓝本。而近千年后,复旦大学历史地理学家葛剑雄教授,以“求真”为治学之本,在历史地理、人口迁移与区域发展的研究中,构建了一套融合实证精神与制度洞察的史学方法论。以葛剑雄史学视野为理论镜鉴,重新考察王安石治理鄞县的历史实践,以期在制度与地理、求实与创新双重维度中,读解这场基层治理变革深层意蕴。

一、葛剑雄史学观的核心要义

葛剑雄学术生涯始于师从历史地理学泰斗谭其骧,其治学路径始终围绕两个关键词展开:求实与地理。在他看来,“历史研究就要尽可能还原历史的真相,并且用正确的历史观来加以解释和引导”。这种求真精神贯穿于他对中国人口史、移民史、疆域变迁等重大议题的系统研究,从博士论文《西汉人口地理》开始,他便致力于对历代人口数字进行“研究、修正、加工、复原、推算”。葛剑雄反复强调,“历史知识和历史故事最简单的区别在于,历史只有选择没有编造”——这种区分,正是他史学实践的基石。

葛剑雄历史地理学的核心路径可概括为:以文献记载为主要依据,佐以科学的论证,得出有说服力的结论。他强调,“研究历史时期的地理,主要的研究资源不是来自实地考察,而是主要来自历史上的记载,来自史料”。与此同时,他又高度重视地理空间在历史进程中的根本作用。他曾在岳麓书会的讲座中阐明:在黄河中下游,低廉的人流、物流成本决定了集中管理的效益远高于分裂;而在古希腊罗马,群山阻隔则使得统一不具备可行性——在地理的厚赠与约束下,华夏大地构建了一套不断强化的中央集权制度。

由此生发出他对制度的重视。葛剑雄以辩证眼光审视历史中的人与制度的关系:“好皇帝与好制度哪个更重要?本质上,制度比个人重要。”虽然短期内个人可能突破制度的约束,但“拉长历史的镜头就会发现,制度对皇权存在着巨大的、无形的约束力”。这种将“求真”与“制度逻辑”融为一体的历史观,为我们理解王安石治理鄞县提供了全新的视角:我们不仅需要弄清王安石“做了什么”,更需要追问,他在鄞县的每一项治理举措,是在怎样的地理环境和制度约束中酝酿生成的;其三年实践的成败得失,又揭示了地方治理的哪些深层规律。

二、地理的审视:鄞县的区位与困境

依据葛剑雄历史地理学的基本方法,考察任何历史事件,首先须将其置于具体的空间坐标与自然条件之中加以审视。北宋庆历年间的鄞县,地处杭州湾南侧、宁绍平原东部,地势东高西低,鄞西有四明山为界,鄞东山区系天台山余脉。县治居于中部平原农业区,是明州的治所,拥四千户以上居民。从地理区位来看,鄞县具备一定的农业潜力,但水利设施常年无人治理,导致水道堵塞、储水系统被破坏,旱灾频发。

王安石到任时,正值凶年大旱,民不聊生。从地理环境看,鄞县困境并非源于水源的天然匮乏——这里靠海,又有山谷之中涌出的水流,“沟渠浍川,十百相通”——而是源于水利设施的制度性荒废。五代吴越国时期,吴越王曾设置营田吏,专门管理河流沟渠的疏浚治理,年年丰足;然而营田吏制度已废置六七十年,水道失修堵塞,旱季时山谷之水“奔流入海”,无法留存。鄞县治理困境本质上不是地理禀赋的不足,而是制度变迁造成资源闲置与功能退化。葛剑雄“从地理看历史”,得到恰切印证:地理环境提供了可能性,而制度维持或废弛,决定这种可能性能否转化为现实。

三、“求实”“求革”精神深描治鄞举措

葛剑雄反复强调,“历史以事实为基础,虽然记录时会有所选择,但绝不能虚构”。以这种“求实”眼光考察王安石治鄞,需要对史料做严谨辨析与整理。

治鄞核心举措,据《东都事略》记载,概括为:“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兴学校,严保伍,邑人便之。”这些记载虽然简略,但结合王安石文献《鄞县经游记》《上杜学士言开河书》及大量地方志资料,我们得以较为真实还原施政全貌。

王安石施政第一步,是扎实的实地调研。到任当年五月,他便将县务重点聚焦于水利建设。庆历七年十一月,他用短短十几天时间,走遍了鄞县管辖的十四个乡镇,行经邱隘、五乡、灵岩、大碶、柴桥、东吴、东钱湖、横溪、鄞江、横街、高桥等地。他“观碶工凿石”“浮石湫之壑以望海,而谋作斗门于海滨”,始终处于治水一线,亲力亲为。次年,针对东钱湖——可灌溉三县七乡五十余万亩农田的重要水利枢纽——他采取“除葑草,挖淤泥,拓宽湖面,增加容量”等综合措施,并在滨海河流出口筑“穿山碶”和“大碶”,起到旱时防咸蓄淡、涝时启闸泄洪的调节作用。这些举措使鄞县最终形成水有所归、有所储、田有所用的良性局面,粮食连年高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