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5年五月，刘秀在洛阳大封功臣。朝堂上喜气洋洋，可渔阳太守彭宠却笑不出来。

他盯着封赏名单看了又看，眼睛都看疼了，愣是没找着自己的名字。旁边站着的吴汉倒是风光，被封为大司马，位列三公。

退朝时，彭宠一把拉住吴汉，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子颜（吴汉的字），你如今是三公了，恭喜啊。”

吴汉听出他话里有话，低声道：“伯通兄（彭宠的字），陛下心里有数，许是下一批……”

“下一批？”彭宠打断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股怨气藏不住，“我彭宠的功劳不够封个侯？当年要不是我在渔阳给你兵给你粮，你能在河北站稳脚跟？陛下被王郎追着跑的时候，是谁连夜送去三千骑兵？”

吴汉没接话。这话没法接。

彭宠越说越气：“你吴汉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倒好，你位列三公，我还是个渔阳太守。陛下是记性不好，还是觉得我彭宠可有可无？”

这话重了，吴汉赶紧拉着他往人少处走：“伯通兄，慎言。”

“慎言？”彭宠甩开他的手，“我父亲彭宏当年拒绝王莽征召，丢了性命。我从南阳一路跟着更始帝，又转投陛下，图的什么？不就图个功成名就，告慰先父在天之灵？”

说完这话，彭宠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住处，彭宠越想越憋屈。他想起了老爹彭宏。那年王莽篡汉，派人来渔阳招抚，许以高官厚禄。彭宏当着使者的面把诏书一摔：“我彭家世代食汉禄，不事篡逆之臣！”

就为这句话，王莽派人把彭宏害了。当时彭宠才二十出头，躲在草丛里眼睁睁看着老爹被拖走。后来他投到大司空王邑手下，忍辱负重，就等着报仇那天。

等刘玄起兵，彭宠觉得机会来了。他带着手下吴汉连夜去见刘玄派来的招抚使韩鸿。韩鸿也是南阳人，一见同乡，格外亲切。

“伯通有将才，当为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韩鸿当场拍板。

彭宠当时激动得手都抖。渔阳太守！老爹当年就是渔阳太守，如今他子承父职，总算能告慰老爹在天之灵了。

可刘玄这人不行。坐稳洛阳后就开始猜忌这个猜忌那个，尤其防着同是宗室的刘秀。公元23年十月，刘玄一纸调令，让刘秀去河北招抚。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把刘秀往火坑里推。

刘秀带着冯异、邓禹等几十号人，凄凄惨惨去了河北。就在这时候，彭宠做了一辈子最对的决定——他派吴汉带着渔阳精锐骑兵，南下支援刘秀。

吴汉见到刘秀时，这位日后光武皇帝正躲在一处破庙里，身边就剩下十几个人。三千渔阳铁骑一到，刘秀眼睛都亮了。

“彭太守大恩，秀没齿难忘！”刘秀握着吴汉的手说。

靠着渔阳兵马，刘秀慢慢在河北站稳脚跟。彭宠不光出兵，还不断从渔阳运粮草过去。那时刘秀常说：“我得河北，多亏伯通。”

可如今呢？

彭宠灌了一壶酒，醉醺醺地对心腹说：“陛下当年在河北，对我客客气气，说什么‘如鱼得水’。如今坐了天下，倒把我这‘水’给忘了。”

心腹劝他：“太守不如主动上书，提醒提醒陛下？”

“提醒？”彭宠冷笑，“我彭宠丢不起那人！”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几个月，彭宠还是眼巴巴等着洛阳的消息。每次有使者来，他都以为是封赏诏书，结果不是调粮就是征兵。

一来二去，彭宠心凉了半截。

这时有手下悄悄说：“太守，听说陛下对您迟迟不去洛阳朝见，很是不满。”

“朝见？”彭宠更火了，“他若不封我，我去洛阳做什么？看他封赏别人，我在底下干站着？”

矛盾越积越深。朱浮那边又上表，说彭宠私蓄兵马，有不臣之心。刘秀下诏让彭宠去洛阳解释。

彭宠接到诏书，心里咯噔一下。去洛阳？怕是去了就回不来了。他想起老爹彭宏，当年就是听了王莽的“征召”才送命的。

“我彭家不能再吃这个亏！”彭宠对部下说。

他夫人也劝：“夫君，陛下对咱有恩，可不能做糊涂事。”

彭宠摇头：“夫人不懂。如今不是我负陛下，是陛下先负我。我为他立下大功，他却不封不赏，反信朱浮谗言。这洛阳，去不得！”

公元26年春天，彭宠真的反了。他自称燕王，联合匈奴，跟刘秀较上了劲。

消息传到洛阳，刘秀愣了半晌，对左右叹道：“伯通何至于此？”

有大臣说：“彭宠恃功自傲，早有反心。”

刘秀摇头：“是朕疏忽了。当年在河北，多亏他鼎力相助。朕本该早日封赏，却一拖再拖，寒了功臣的心。”

可话说回来，开弓没有回头箭。刘秀派兵去平叛，这一打就是两年多。

彭宠占了地利，一时半会还真打不下来。但他地盘小，耗不起。手下人看形势不好，渐渐起了二心。

公元29年正月，彭宠在卧房里睡觉。三个手下趁夜摸进来，一刀结果了他。几个人提着彭宠的脑袋，连夜出城投奔刘秀去了。

刘秀见到彭宠首级，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句：“厚葬吧。”

有人建议诛彭宠全族，刘秀没同意，只把彭宠儿子贬为庶人。倒是那个告状的朱浮，后来也被刘秀找由头罢官了。

多年后，刘秀有次跟大臣们闲聊，说起彭宠的事，叹道：“为君者，不可负功臣之心。伯通之叛，朕有过失。”

可这话彭宠听不到了。他要是早几年听见，也许就不会走上那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