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万两白银。放到今天,少说也是几千万。
一个18岁的年轻人,靠着死去的父亲,凭空继承了这笔巨款。
然后,他用了不到十年,把它烧了个精光。
烧完之后,小妾们一个个卷铺盖走人,族人冷眼相向,全县都把他当成教育子弟的反面典型——"看看这个败家玩意儿,引以为戒。"
但没人料到,就是这个当时人人喊打的废物,后来写出了一部让鲁迅拍案叫绝的奇书。
故事开始在1701年,清康熙四十年。
安徽全椒县吴家,迎来了一个注定不平凡的孩子——吴敬梓。
这一家子有多牛?
他曾祖父吴国对是顺治年间的探花,就是全国科举考第三名。兄弟五人里有四个考中进士,"一时名公巨卿多出其门"——用白话说,当时全国顶级官员里,好多都是他们家教出来的学生。
就这样的家世,吴敬梓从小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
书读得好,过目能诵,18岁就考中秀才。按说这辈子只要踏踏实实,功名富贵唾手可得。
但命运第一个耳光,来得猝不及防——同年,父亲吴霖起突然病故。
留下了2万多两白银的遗产,和一个从未学过如何赚钱、如何持家的儿子。
父亲一死,族人们的嘴脸立刻变了。
争产大战说来就来。亲戚们倚仗人多势众,见什么抢什么。吴敬梓这个人,天生就是"义气"比算盘珠子值钱的性格,斗到最后,到手的产业所剩无几。
他在后来的《移家赋》里写道:"兄弟参商,宗族诟谇。"
这八个字背后,是他原配妻子陶氏被族人欺凌得无处安身,最终含恨而死。
吴敬梓悲痛欲绝。但这还不是终点。拿到剩余的家产之后,这哥们儿一发不可收拾——天天呼朋唤友,倾酒歌呼,穷日夜。朋友没钱?他掏。路人可怜?他给。家里来了文人墨客,好酒好肉招待,一分不少。
街坊邻居看不下去,长辈苦口婆心地劝。
吴敬梓怎么回的?"叉手谢长老,两眉如戟声如虎。"
翻译一下:谢谢您的意见,但我就这样,管我呢。就这么造,造了没几年,2万两没了。
侍妾们纷纷改嫁,曾经门庭若市的大宅里,只剩下续弦叶氏,一个人陪着他。
族人当众嘲讽,邻居背后指点,全椒县把吴敬梓的名字当成了训诫子弟的负面教材:这就是不学无术的下场!
雍正十一年,1733年。33岁的吴敬梓做了一个决定:离开全椒,带着叶氏,搬去南京。
从此江湖人称——"秦淮寓客"。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新生活,是更彻底的穷。"白门三日雨,灶冷囊无钱。"
连续下了三天雨,锅是凉的,口袋也是空的。
好友程晋芳后来回忆,他去拜访吴敬梓,掀开他的行囊一看,笔墨纸砚全没有。
程晋芳说:"这可是咱们文人的饭碗啊,怎么能随便丢?"
吴敬梓笑着拍了拍胸口,说:"吾胸中自有笔墨,不烦是也。"——我肚子里有,要那些干啥。
穷到什么程度?乾隆元年,安徽巡抚亲自推荐他去参加博学鸿词科廷试——相当于朝廷专为顶级文人设的特招考试,进去就是做官的。
吴敬梓直接以"病重"为由,拒了。
有人说他装病,有人说他看穿了。但不管怎样,从这一刻起,他彻底跟功名二字划清了界限。
冬天的夜里,天寒地冻。
没有炭,没有棉被,买不起。
吴敬梓就拉上几个同样穷得叮当响的文人朋友,深夜出城,绕着南京城墙一圈一圈地跑步,边跑边吟诗唱歌,直到天亮进城,各自大笑散去。
他给这个活动起了个名字,叫——"暖足"。穷到用跑步取暖,他还笑得出来。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开始写《儒林外史》。
一写,写了将近二十年。
写那些为了科举考试考到发疯的穷书生,写那些一朝中举就抖起来的势利眼,写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男盗女娼的假名士。
写的是别人,也是曾经的自己。
每一个字,都是他用亲身经历换来的。
乾隆十五年,1750年,将近五十岁的吴敬梓,终于把《儒林外史》大体写完。
1754年,乾隆十九年十月,53岁的吴敬梓第六次去扬州访友。
临别前,他盯着天上的明月,对好友说了一句话:"与子别后,会不可期。"
——和你分开之后,再见面的机会,恐怕没有了。
没人知道他是预感,还是感叹。
几天后,与诗人王又曾在船上痛饮之后,吴敬梓回到住处,酒劲上来,突然气促,救治不及,当夜便去世了。
守在床边的,只有幼子。
检点行囊,"可怜犹剩典衣钱"——身后就剩点当衣服换来的零钱。
连丧葬费都付不起,最后还是朋友们出面筹钱,把他的棺木从水路运回南京,葬在清凉山下。
胡适说他是"安徽第一大文豪"——比方苞、姚鼐都排在后面。
一个被全县人当败家子嘲笑的男人,用一本书,赢得了整个文学史。
【主要信源】
维基百科·吴敬梓条目(综合学术资料,含程晋芳《文木先生传》原文)
百度百科·吴敬梓,引自李汉秋等《吴敬梓集系年校注》及相关研究
南京师范大学陈美林教授:《吴敬梓传》,收录于《江苏文库·江苏历代文化名人传》,202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