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白马》林展翘再次见到何韩，已经是易水别燕丹抄袭事件爆发后一个月了。
那天她打车，刚好打到了他的车。何韩现在在一家打车平台做司机，没了从前那种艺术家的潦草。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变得……认不出了。
林展翘上车后才认出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你现在是在体验生活吗？给你的小说积累素材？”
何韩握着方向盘，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易水别燕丹……对不起。”
林展翘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
“你没做错什么，不用道歉。”她说，“其实我也不打算再写了。只不过……我没有想到范叔会把版权给了孤烟。”
何韩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我回不去了。”他说，“我已经无法再写下去了。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作者。因为我已经不相信那对父子关系了。所以我给我的小说，写了一个最不体面、最烂尾的结局。我不是不想写，而是……我不能写。”
车内沉默了很久。
林展翘忽然说：“昨天戴珊来找我了。”
“范叔从国外引进了一个AI平台，现在正逼迫自己旗下的写手，把素材、大纲、构思，全部拿去喂养AI。”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一旦这种有温度的文字被AI抢夺，那我们这些初代的网文作者，又该如何自处？”
她转过头，看着何韩的侧脸。
“至少，我们想要你回来帮我们。哪怕只是一个指导。”
她的目光很真诚。
“我很需要你。”
何韩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他开了一个网文作者培训班，专门教那些被范叔平台压榨的年轻作者怎么写有血肉的故事。不教套路，不教速成，只教一样东西，怎么把真心掏出来，放在文字里。
林展翘回到自己久未踏足的书房，翻出了那些尘封的写作大纲。易水别燕丹那本，她放弃了，那本书已经死了，她不想再碰。但其他的故事还活着。
她找到了一个旧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我不羡仙》。
这是她多年前构思的一部仙侠题材，讲一个凡人女子如何一步一步走上昆仑之巅，不靠任何人，只靠自己。她当年写到一半就停了，因为她那时候太渴望被爱，写不出一个不需要被爱的人。
现在她可以了。
她合上笔记本，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先驯白马，再找王子。以前她总以为要等一个人来救她，现在她知道了，白马要自己骑，路要自己走。
这一次，他们要蛰伏。避免与范叔正面冲突，暂避锋芒，同时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最致命的一击。
赵兰心主动来找林展翘。
两个女人坐在咖啡馆里，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赵兰心刚让凌奕凯净身出户，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旧壳，露出底下冷硬的骨头。
“我知道我们是竞争对手，”赵兰心开门见山，“但范叔搞的那个AI写手，我不赞成。他想把写小说变成流水线，把作者变成饲料。这事我忍不了。”
她看着林展翘：“我想脱离范叔的掌控。我们联手，扳倒他。”
林展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好。”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个曾经互相较劲的女人，在这一刻握住了同一把刀。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展翘全力写《我不羡仙》。小说的每一个章节、每一个字，都付出了她全部的心血和真心。她在文字里埋下了对AI写作的嘲讽与反抗，机器永远写不出眼泪的温度，算法永远算不出人心的褶皱。这本书不是写给市场的，是写给所有还对文字抱有希望的人。
何韩的培训班也渐渐有了起色。他教出来的第一批新人作者，开始在各大平台崭露头角。他们写的不是爆款，但每一篇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扎进读者的心里。口碑一点一点地积累，读者一点一点地回流。
赵兰心则在商业层面动手。她利用自己对范叔平台的了解，联合了其他几家被压迫的工作室，暗中策反了一批签约作者，同时收集范叔涉嫌垄断、侵犯版权的证据。
《我不羡仙》上架的那天，像平地一声惊雷，迅速霸占了所有阅读平台的榜单。闪灵骑士回来了，她带着自己骑的白马，回来了。
林展翘和何韩开了一场直播。镜头前，她平静地解释了自己当年为什么封笔，也解释了何韩为什么会陷入抄袭风波。她没有替何韩开脱，也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是把事实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我们都犯过错，”她说，“但文字没有错。”
与此同时，孤烟卡壳了。
他遇到了写作生涯最大的瓶颈。没有了闪灵骑士的大纲，他后续的反派角色陷入了一片迷雾。他不知道怎么写下去了。他把自己关在酒店的套房里，每天都在和AI对话。可AI车轱辘话来回说，始终无法解读这个反派的内核。
这个反派，到底为什么做这些事？
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反派。
孤烟把反派比作自己。在酒店套房里，不出意外地，他疯了。他写不出来。他真的写不出来了。别人发现他的时候，他还在大声叫着：“我不是反派！我没有做错！”
《我不羡仙》上线后，没有任何预热，没有任何推广。但它像一匹黑马，在一个月内冲上了所有阅读平台的榜首。读者们说，在这本书里重新找到了“人”的味道。
范叔的AI平台因为抄袭、侵权、垄断等问题被多家作者联合起诉，舆论一边倒地站在了林展翘这边。平台流量断崖式下跌，旗下写手纷纷出走。
范叔本人试图反击，但赵兰心提前锁死了他转移资产的所有路径。最后一击，是戴珊带着十多个被AI平台盗用素材的作者，站上了法庭证人席。
林展翘他们赢了。不是赢在商业上，是赢在人心上。
何韩的培训班越做越大。他不再写小说了，但他教出了一批又一批愿意认真写故事的人。有一天晚上，他收到一条微信，是林展翘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父亲留给你的那副骨头，你终于没再用它来喝酒。”
何韩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但他知道，他和林展翘之间，终于有了一种新的、不必互相窒息的关系。
不是爱人。不是敌人。是两个曾经破碎过的人，各自修好了自己，然后在同一个战场上，并肩站了一次。
赵兰心临走前看向林展翘：“下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我一定能培养出比闪灵骑士更厉害的写手。”
林展翘坚定地回视她：“我等着接招。”
何韩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牙刷。他看着林展翘，忽然说了一句：“这一次，你做写手，我做老师。我们都有了新的身份……能不能给彼此一点时间。”
林展翘没有回答，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一点弧度，很轻，像一扇终于没有关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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