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岁丧偶独居到104岁,没去养老院,没靠子女,去世前也是独自一人。这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中国著名翻译家、《呼啸山庄》经典译名的首创者——杨苡。
提到杨苡这个名字,可能有人不熟,但说起《呼啸山庄》,大家一定听过。这部经典名著的中文译名就是她起的。她是西南联大的才女,是翻译家,更是活了104岁、把晚年过得体面又独立的普通人。
南京南京大学家属宿舍的那套七十多平老房子,杨苡住了近六十年。从1965年搬进来,到2023年在这里离世,墙面或许已有些斑驳,但屋里永远透着鲜活气——满橱的玩偶娃娃、时常重新排列的家具、窗边裁好的旧式大纸,还有每周电视报上提前划好的《佳片有约》播出预告。
80岁那年,丈夫赵瑞蕻离世,杨苡没选择跟子女同住。大女儿赵苡虽住对门,却体弱多病,远在北京的小女儿赵蘅只能隔空牵挂。她把生活的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保姆小陈只是辅助,能自己做的事绝不麻烦别人。
九十多岁时,她还能自己拿暖瓶倒水,得意地向女儿展示自己有力的臂力。每天早餐雷打不动,先空口吃一勺花生酱,再把剩下的抹在面包上切半,配着咖啡和奶慢慢吃,吃不完就放进冰箱留到下午。朋友来做客,她会耐心教年轻女孩怎么把花生酱抹得均匀,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反倒认为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她的生活里藏着太多“好玩”的坚持。不喜欢用卷纸,就买来大张的纸,坐在床边裁成合用的大小;看到好看的布料,就指挥保姆做成窗帘和门帘;隔段时间就重新摆放家具和玩偶,还会兴致勃勃地解释归类的理由。百岁之后,她听力下降,和人交流要反复问答,却能笑着跟人调侃:“他(余斌)摁的,有的时候灵,有的时候不灵。”
这份通透和鲜活,早在西南联大时期就埋下了种子。1938年,19岁的杨苡从天津租界的“金丝笼”里逃出来,带着巴金的书信和对自由的向往,辗转香港、越南,坐过豪华邮轮也挤过“闷罐车”,最终抵达昆明。那段日子里,她见过沈从文深夜亮着的书桌,听过陈嘉教授吟诵英诗的语调,也在轰炸声中坚持苦读。沈从文劝她发挥英文优势读外文系,巴金在信里鼓励她“让生命的花开在事业上面”,这些都成了她一生的精神养分。
让杨苡被铭记的《呼啸山庄》译名,来得颇有诗意。在她之前,这本书被译作《咆哮山庄》,但她总觉得少了点韵味。1954年春天,丈夫外派教书,她独自在家翻译这部作品。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雨点敲打着玻璃,狂风呼啸而过,仿佛书中人物在窗外低语,“呼啸山庄”四个字突然涌上心头。这个译名后来被梁实秋采纳,一用就是七十年,成了最经典的版本。
晚年的杨苡不再执着于翻译发表,却从没停下读写的脚步。看书、写字成了日常,即便卧病在床,记者来访时她仍坚持画了眉。纪录片拍摄时,她需要借助助步架在房间间移动,却坚决不让镜头拍下这一幕,端坐时衣着齐整,眼神明亮得不像百岁老人。
天津小伙子问她会不会说家乡话,她立刻逗趣地念起儿歌:“来到天津卫,嘛也没学会,我学会开汽车,压死二百多……”那份天真,让见过她的人都印象深刻。余斌用她翻译的《天真与经验之歌》形容她,说她是“天真与经验的奇妙混合”,即便经历了大半辈子风雨,仍保留着底色里的纯粹。
独居的日子里,孤独从未成为困扰。80多岁后,她不断送走亲友,巴金、沈从文、哥哥杨宪益……纪录片导演问她是否孤单,她坦然回答:“那个年纪的人已经不在乎了。”她的客厅反倒成了大院里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的访客络绎不绝,她能从巴金萧珊聊到穆旦巫宁坤,记忆力好得让人惊讶。热闹过后虽会疲惫,但她仍饶有兴致地参与着“现在”,只要有好玩的人和事,就跟这个世界“不隔”。
身体的衰老她坦然接受,却从未放弃掌控。严重的食道反流影响食欲,摔跤成了家常便饭,她仍倔强地与身体争夺主动权。去世前两个月,保姆不在身边时她不慎摔倒,没有慌乱呼救,而是从床上拽下枕头垫在身后,找舒服的姿势靠了半小时。她跟余斌说,自己还是想掌控身体,却也在一点点接受身体发出的信号。
过了95岁,她常随口提起“今年过不去了”“还能活半年”,像在“时刻准备着”面对死亡。但这份从容,不是消极等待,而是把每一天都过得有滋味。她会让保姆给女儿、朋友打电话,约着一起看心仪的电影,即便大家不在一处,也能共享这份简单的快乐。
2023年1月,104岁的杨苡在睡梦中离世,遗愿是把骨灰撒入天津海河。外界记得她是西南联大学子、《呼啸山庄》译者,津津乐道于她的名人朋友圈,但真正打动人心的,是她活出来的样子。
她的独立从不是刻意标榜,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年轻时敢从封建大家庭出逃求学,中年时认真对待每一次翻译,晚年时把独居生活过得有声有色。她不用子女赡养,不依赖养老院,不是逞强,而是享受自立的状态。
她证明了,晚年生活可以不只有衰老和孤独,也能有热爱与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