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收复新疆之后,慈禧太后在宫里悄悄召见他,劈头就问:"花了三千万两白银,用了整整五年,还牺牲了两万将士的性命,你觉得这到底值不值?"
左宗棠奉召入宫,官服肩头上的补子还带着西北的风尘,没来得及掸净,养心殿西暖阁里,地炕已经烧上了,暖烘烘的,却驱不散屋里那股凝滞的气。
慈禧太后歪在炕上,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那是户部这几年拨给西征的军费明细。
李莲英在一旁站着,看见左宗棠进来,眼皮微微向下耷了耷,没说话。
行礼过后,慈禧没叫起,她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开口:
“左宗棠。朝廷花了三千万两白银,用了整整五年,还折损了两万将士,你倒是说说,这到底值不值?”
左宗棠跪在地上,他那年虚岁已经七十,膝盖在西北的风雪里早就僵了,他微微抬起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不大,粗麻布裹着,边角磨得起毛,用一根牛筋绳系着。“老佛爷,”他把布包高举过头,“这是臣从新疆带回来的。”
李莲英上前接过,呈到炕桌上,慈禧看了一眼,没动,等着他的下文。
“打开瞧瞧。”左宗棠说。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捧土,土块已经干了,颜色发黄,里面嵌着几粒细沙,还有一小截干枯的草根。
“这是迪化城外,一个维吾尔老汉从自家田头挖的。”左宗棠的声音在西暖阁里很清楚。
“五年前那里还是阿古柏的马队跑来跑去的地方,田荒着,井枯着,人要么跑了,要么埋了。现在那地方能种麦子,能种棉花。老汉让臣一定带回来,给朝廷看看。”
慈禧盯着那捧土,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评价,只是把手指从那蓝皮册子上移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三千万两,”她说,“够养京师八旗三年的口粮。”
“是。”左宗棠没有否认,他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不是奏折,是一份从上海租界弄来的洋人报纸。
“老佛爷看看这个。”他说,“英国人的《字林西报》,上面说,清国这次花了血本,但总算把新疆保住了。俄国人在伊犁,原本等着看我们撑不住,好看准机会南下。现在他们看着这道关隘,没敢动。”
慈禧接过报纸,她不识洋文,但认得上面印的地图,地图把新疆涂成了和内地一样的颜色,边界线画得很清楚。
“那两万将士呢?”慈禧忽然问,“你怎么说?”左宗棠沉默了一会儿。
“臣在肃州大营,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校场东边那片坟地,起先只有几十个土包,后来有两百个,三百个。
有个湖南来的兵,叫周小满,十八岁,打达坂城的时候中了流弹。临死前把攒的半两银子交给营官,说寄给老家娘亲。营官后来找着了,他娘已经饿死了。”
西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茶碗盖和碗身轻轻碰击的声音。
“这样的人,臣记得名字的不下一百个,还有更多人,臣不知道名字。但臣在喀什噶尔,看见一个白发老人,把自家门板拆了,给大军搭桥过沟渠。
他说,他的爷爷跟着张骞的商队走过这条路。他说,这地方自古就是种地的,不是养马贼的。”
慈禧把茶碗放下了,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大清疆域全图》前。她的视线从京师移到西北,在那片广阔的空白处停了很久。
“伊犁呢?”她问,“崇厚签的那个约,你说要改,现在改得了吗?”
“能改。”左宗棠说,“但要再花银子,再费力气。俄国人在伊犁修了城,搬了人,不会白白吐出来。
不过老佛爷,臣以为,只要人在新疆站住了,这笔账就不怕算。若人退了,这会儿省下的三千万两,将来只怕要翻十倍百倍地花出去,还保不住。”
慈禧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你的腿,”她说,“跪了这么久,起来说话吧。”
李莲英忙过来扶,左宗棠腿果然麻了,起身时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炕桌边角。
“新疆的事,你写个条陈上来。”慈禧转过身,背对着他,“该设州县,该驻兵,该屯田,一件一件写清楚,户部那边,我再让他们挤一挤。”
这是要送客了,左宗棠躬身,慢慢退到门口。
“等等。”慈禧忽然又叫住他,“那包土,李莲英,给左大人包好,送他府上去。”左宗棠愣了一下,拱手退出。
那天傍晚,据说慈禧太后在御花园里走了很久,她没让人跟着,手里捏着那份洋人报纸,走到角楼下,抬头看了看西北方向。
而左宗棠回到府里,把那包土原封不动地放在了书房案头,后来有人整理他的遗物,发现那包土一直留着,袋子换了新的,土还是那捧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