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晚年,桑弘羊坐在长安的府衙里盘账。算筹拨得噼啪作响,数字触目惊心。太初年间存粮还堆满太仓,如今国库里的铜钱串子稀稀拉拉能看见底板。文景之治攒下的家底,让一场持续四十年的战争机器啃得只剩骨架。
元光二年,马邑之谋拉开了汉匈全面战争的序幕。那年国库充盈,府库里粮食多得发霉,串钱的绳子都烂在库里。没人觉得打匈奴是回事。卫青、霍去病接连出击,河南之战、漠南之战、河西之战、漠北之战,打得匈奴远遁漠北。捷报传回长安,百姓夹道欢呼。可没人算过一笔账——漠北决战那次,出动骑兵十万,战马十四万匹,回来的不到三万。一匹战马折合文景时期的粮价,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三年。
战争机器一旦启动,停不下来。河南地筑朔方城,征发民夫十余万,粮草转运千里。关中粮价应声而涨。元狩三年,山东遭遇水灾,朝廷从关东调粮赈灾,才发现国库空虚到连救灾都捉襟见肘。武帝下令移民七十万到朔方、新秦中,给钱给粮给田地。听着是仁政,可钱从哪来?还不是从没迁移的百姓身上刮。
算缗告缗在这时候登场。元狩四年,武帝下算缗令,商人财产每两千钱抽一算,手工业者每四千抽一算。商人纷纷隐匿财产。武帝再下告缗令,鼓励举报,查实后没收财产,一半赏给举报者。一时间告缗遍天下。中产以上商贾几乎全部被告倒,没收奴婢以千万计,田产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商业元气大伤,关中集市上店铺关门过半。物价疯涨,盐铁从商人手里收归官营,质量差价格高。铁农具钝得犁不动地,农民抱怨,官府充耳不闻。
币制改革更是一笔烂账。元狩五年废半两钱,铸五铢钱。可民间盗铸成风,私钱泛滥。元鼎二年,铸赤仄钱,一枚当五铢钱五枚。百姓不认,市面混乱。元鼎四年干脆禁止郡国铸钱,上林三官垄断铸币权。这几番折腾下来,物价翻了数倍。文帝时一石粟不过数十钱,武帝时涨到两百钱以上。关中农户卖儿卖女换粮食的惨状,史书里轻描淡写带过。
战争成本像滚雪球。元鼎五年,南越反叛,武帝派兵征讨。次年东越反,又发兵。元封元年,滇国叛,再出兵。四面开战,军费如流水。太初三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征大宛,出兵六万,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粮草转运全靠民夫背着走,沿途死者枕藉。到大宛城下,剩兵三万。这一仗耗费亿万,斩获不过良马数十匹。
普通百姓的日子怎么过?口赋、算赋、更赋、戍卒赋,名目繁多。七岁小孩就要出口赋,每人每年二十三钱。成人算赋一百二十钱。更赋更狠,不想服役就交钱,每月二千。一家五口,两个劳力,一年赋税超过五千钱。而一石粮食市价两百钱,五口之家年食粮三十石,单口粮就六千钱。赋税吃掉一个家庭大半收入。卖田宅、鬻子孙,成了寻常事。
董仲舒在《贤良对策》里说,穷人嫁妻卖子,逃往山林,转为盗贼。这不是夸张。元封四年,关东流民超过二百万,无名籍者四十万。武帝下诏捕蝗救灾,可蝗虫吃光了庄稼,朝廷的赈济粮迟迟不到。流民沿途乞讨,饿殍载道。酷吏王温舒在河内办案,诛杀豪强千余家,流血十余里。可真正该杀的,难道只是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
酷吏政治和战争互为表里。义纵、王温舒、杜周,这些人踩着百姓的血往上爬。他们严刑峻法,催逼赋税。百姓交不上钱,就下狱。监狱人满为患,犯人冻饿而死是常事。武帝需要用酷吏压榨民间财富,供应战争。酷吏需要战争维持自己的存在价值。这套循环,榨干了大汉的骨髓。
天汉年间,局面彻底失控。征和二年,巫蛊之祸爆发,太子刘据被逼造反,兵败身亡。这场内乱表面是宫廷争斗,深层是连年战争财政高压下社会矛盾的总爆发。长安城内血流成河,数万人死于非命。而此时匈奴趁虚而入,在五原、酒泉一带劫掠。武帝想再出兵,却发现国库连十万骑兵的军费都凑不齐。
征和四年,武帝下轮台罪己诏,停止对外用兵,减免赋税。可晚了。文景之治积累的财富被挥霍一空,人口锐减,史载“户口减半”。这减半不是真死了一半人,而是大量百姓脱籍逃亡,成了流民或隐户。帝国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内里千疮百孔。
武帝朝四十四年,军费开支占财政支出的百分之八十以上。盐铁专卖垄断利润、算缗告缗掠夺的民间财富、币制改革搜刮的黄金铜钱,全部投入战争黑洞。而战争换来的,是匈奴暂时北迁,是西域诸国臣服。可这些成本,全部转嫁到了普通农户头上。一个五口农家,四十年间因战争多负担的赋税劳役,折合铜钱超过十万。这意味着他们丧失了扩大再生产的能力,丧失了抵御天灾的能力,最终丧失了做人的尊严。
后人说起汉武帝,津津乐道的是“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可这句话的底气,是无数农户用妻离子散换来的。战争造成的经济创伤,直到汉昭帝始元六年召开盐铁会议,贤良文学和御史大夫桑弘羊还在激烈争论。争论的结果是罢郡国酒榷,关铁官。可民间经济元气,终究没恢复过来。宣帝年间,谷价降到一石五钱,看似物价回落,实则是人口大量减少后的需求崩溃。
这种透支国运换来的武功,到底值不值?评论区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