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北方农民的幽默?梁鸿在最新一集《十三邀》里说:幽默是具有历史性的。
喜云,75岁,河南梁庄人,梁鸿喊她嫂子,称她拥有波澜壮阔的一生。
让我们给喜云简单画一个像。
命苦:妈妈从山里来,她是抱养的,她自己又抱养一个女儿。能干:四季不闲,春天带队采茶,夏天种烟叶,秋天收花生,冬天收蚕豆。强悍:她是妇女打工队的带头人,每年组织周边妇女去信阳采茶,老板不用某一个老太太,她摔了三次门,最终谈判成功。自食其力:去年,花生卖了一千六百元,红薯卖了一千二,绿豆打了20多斤,豇豆十来斤;开了五亩的荒,种地赚了八千多;采茶赚了三千四百五,帮别人家薅花生赚了一两千,再加上其他小零活,一年满打满算可以赚到一万五。喜云为自己骄傲。幽默:她说自己十五岁给公家养蚕姑娘,修路,十七八岁去薅草 本来个子就高,干活就利落,背着草萝头,薅40斤草,到地里草见到她都吓得发抖。
好,梁鸿也好,许知远也好,作为一个介于农民生活的旁观者,要作何评价呢?
蓬勃的生命力,当然是的,但这赞美却十分轻飘。超出常人的劳动量,极为微薄的酬劳,人固然在受限中创造了各种各样的可能,但这是有一个社会经济结构在的,经济链条的最下游。而这样的生活仍是被定义的,它意味着边缘与失败,有色眼镜的压迫性甚至超过了生活本身。直到她被使用作为一种新的抒情符号,蓬勃的生命力。
这是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但她的确穿越了这层层重压,保持了一种不假思考的乐观与坦荡。
她说:“我这个人是个憨人,有点小长处,我经常跟我孙子说,当人要有长处。”
如此生活的动力是什么?公平难以获得,但尊严随身携带。在公平此等宏观问题上,历史性发挥作用,喜云是认命的;而在尊严的微观问题上,喜云要活得让人看得起,喜云是很支棱的。在厚重的无力与微小的尊严之间,幽默诞生。
幽默旨在建立一种新的秩序,使自己免于被苦难正面打击。
“到地里草见到我都吓得发抖。”让她流汗流泪的东西,要在她的句式里俯首称臣。
聊到这,当然要提赵本山和《马大帅》。《马大帅》演尽农民进城的处境,钱包被偷,在车站给人拉二胡,当拳击手的陪练,在澡堂子里给人搓澡,去学校里当保洁,做“谈判专家”替人去要账。身份有别,每次上岗都是短暂的、借来的体面,最终变成一些尴尬的受辱的体验。但在他那就是轻轻一句:“我给人家搓澡给搓起飞了。”
由此观之,幽默诞生的条件非常逼仄,一面是避无可避的压力,一面是视若无睹的姿势,若隐若现的主体性。
赞美,实在滥情。批判,你行你上。
书写与记录,别无他法,只能呈现复杂。
如果你还没读过梁鸿,可以关注她的梁庄三部曲:《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梁庄十年》,喜云不是孤例,梁庄亦是中国;梁鸿也以自己的父亲为原型写了虚构的小说《梁光正的光》,“浪漫在农村是吃不开的”,梁鸿的哥哥这样评价他的父亲;还有去年新出的非虚构《要有光》,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贾樟柯在《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中也采访了梁鸿,她谈到了母亲。当然,这期《十三邀》是个很好的开启梁鸿世界的钥匙,我很爱哥哥用河南话念妹妹的书的念白: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怀疑,我怀疑这种虚构的生活,与现实、与大地、与心灵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充满了羞耻之心,每天在讲台上高谈阔论,夜以继日地写着言不及义的文章,一切似乎都没有意义。在思维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持续地提醒自己,这不是真正的生活。不是那种能够体现人的本质意义的生活。这一生活与自己的心灵、与故乡与那片土地,与最广阔的现实越来越远。那片土地即我的故乡,穰县梁庄,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在离开的这十几年中,我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它。它是我生命中最深沉而又最痛苦的情感,我无法不注视它,无法不关心它。尤其是,当它,及千千万万个它,越来越被看作中国的病灶,越来越成为中国的悲伤时。」 十三邀 许知远对话梁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