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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正德年间,固安富户子弟王绩,在副总兵白玉帐下效力。那年虞台岭一战,明军死伤无

明朝正德年间,固安富户子弟王绩,在副总兵白玉帐下效力。那年虞台岭一战,明军死伤无数,王绩身中两箭,倒在山溪边的乱石堆里,血把青苔都染黑了。

彭女那时正背着竹篓在崖下采药,听见乌鸦叫得瘆人,看见有个穿甲胄的人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她费了半天劲,将人拖上背,一步一滑地往山坳的草屋挪。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唯有一张苇席,她铺上干草,隔日又上山挖了止血的蓟草根,捣烂了敷在他伤口上。

王绩烧了三天,第四天睁开眼,看见一个姑娘坐在门槛上搓麻绳。阳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见她手腕上一道新添的划伤。

一月后,他伤口结了痂,能拄着木棍在院子里慢慢走。某个露水未干的清晨,两人在堆着草药的矮棚里有了肌肤之亲。

不久,白总兵麾下的小校寻到山里,催他归队。王绩翻身上马,对她说会回来娶你。

然而他走了,再没回来。

彭女起先每日去村口石头上坐一晌午,后来渐渐不去了。她有了身子,十月后生下一个男婴。同村人都笑她,说山里采药的野丫头,自己还是个孩子,倒养起孩子来了。她不管,给孩子取名也叫王绩。

儿子学会走路那年起,彭女开始接些旁人不愿干的活计——给过往商队浆洗衣物,替病倒的脚夫熬药,偶尔也去镇上刘财主家帮佣。刘财主摸过她手两次,她便辞了工,宁肯多走五里路,去更远的磨坊推磨。这些年,为了养活儿子,她经历过不少男人。

小王绩长到十五,身量高挑,眉眼间确有几分他父亲的模样。彭女某夜在油灯下缝补衣裳,忽然把针往鞋底一插,对儿子说,娘带你去京城寻个前程。

京城大得让人心慌。她问了许多人,辗转找到王绩府邸——红漆大门,石狮子高大威猛,门口家丁斜眼看人。她远远望见那个曾经躺在自己草席上的男人,如今蟒袍玉带,身边站着个穿绸裹缎的妇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扯着他袖子喊爹爹。

彭女在巷口站了小半个时辰,指甲掐进掌心里。最后她只把儿子领到侧门前,对门房说,这是你们老爷故人之子,烦请通报。说完转身便走,步子比来时快。

王绩认出自己儿子的那一刻,手里的茶盏跌在桌上。他冲出去追,巷子里人来人往,寻不见彭女的身影。三日后,有人在城南芦苇荡里发现一具女尸,衣裳还是进京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怀里揣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王绩赶到时,人已被人捞起放在岸边,湿发贴着苍白的脸。他跪下,解开自己的披风盖住她,忽然看见她右手拇指上那道旧伤——是当年捣蓟草根时被石臼划的。

他厚葬了她。坟前立了碑,碑上只有五个字:彭女之墓。下葬那天,他儿子跪在坟前没哭,只把一束干枯的蓟草放在土堆上。那草是彭女离家前,从老屋窗台上取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