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梅,在南宁这家饲料厂干了半辈子。设备是我一手跟过来的,哪条线路什么脾性,我心里有本账,连车间里机器转起来的动静,我闭着眼都能听出正不正常。
1993年三月初,来了两个郑州的年轻人,说是调试控制柜。我看了一眼,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是犯嘀咕的,这行当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连门都摸不着。他们一个看着青涩,另一个也没老到哪去,拖着个工具箱往车间里一站,像是走错了地方。
果然出事了。空载跑得挺好,一带满负荷,90千瓦的电机立刻卡死。几千个饲料出孔堵得死死的,工人们凿了一整天,手上全是红印子。我断定是控制柜的问题,让他们查。他们说查过了,没问题。第二天再试,又卡死了。
我问他们干了几年。一个说来厂还不到一年,另一个说比他早一年,也还不到两年。俩人加起来,不到三年。我听了,实话实说:“我干这行三十三年了。你们搞不定,打电话叫领导来吧。”
那会儿通讯不像现在方便,打回郑州等安排,一来二去耗了好几天。两个年轻人每天来车间转一圈,眼神里分明憋着话,但我不让动设备,他们只能干站着。南宁三月的天已经热了,他们穿着长袖站在机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几天后科长来了。从郑州坐了两天火车,下车时还裹着件棉衣,跟我们这儿的热天格格不入。他折腾了一天,还是不行。晚上我一个人在车间里转悠,把电机周围看了个遍,没发现什么异常。
第二天早上,科长过来跟我说,想先找台小电机试试,看是不是控制柜的问题。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他们接了一台40千瓦的电机上去,开机,满负荷,运转正常。这说明控制柜确实没问题,症结应该是在电机那头。
但40千瓦带得动,不代表90千瓦就一定能行。这条生产线必须用90千瓦,我心里不踏实。我坚持要换一台全新的90千瓦电机再试。厂长同意了,派人去北海买。
又等了好几天。那几天两个年轻人还是每天来车间转一圈,看得出他们心里有底,但不吭声,等着机器替他们说话。
新电机从北海运回来了。接上去,开机,满负荷,90千瓦稳稳当当转了起来。车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机器正常运转的嗡鸣声。
我站在控制台前,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半天没动。后来我把换下来的旧电机拆开看了——转子绕组有一处细微的短路,出厂就带,负载一上去才暴露。确实不是控制柜的事,是电机本身的毛病。
两个年轻人站在后头,没说话。我走过去,点了点头,说了句:“行,确实是电机的毛病。”该认的事得认。他们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松了口气。
一个多星期后他们走了,回郑州了。听说下车的时候,南宁的夏天在他们身上已经褪完了,重新裹上棉衣,像我第一次见他们时那样。
后来我常想起那几个他们干等的日子——他们早就知道答案,却要等一台从北海运来的新电机替我验证。我那时候觉得是规矩,现在想想,规矩再大,也不该大过让人把话说完的道理。 我信机器,不信人,这没错。但信机器到不肯听人说话,那就是我的毛病了。
经验是好东西,可经验不能替耳朵做主。有些判断,不是靠年头算出来的,是得先听完才能知道的——而最终证明它的,永远是机器自己转起来的声音。
那年南宁的春天来得早,三月初就热得能穿单衣了。可那两个郑州来的年轻人,从冬天走进夏天,再走回冬天,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星期。他们比我多经历了两个季节。
而我在同一个地方待了三十三年,从来没动过窝。如今回头想想,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四季就不太分明了,容易忘了别人可能正穿过整个季节向你赶来,还容易忘了——机器会说话,别人也会。
我不是输给了两个年轻人。我是输给了自己那扇关得太紧的门。好在那扇门后来再没关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