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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元和年间,崔御史在洛阳租了一间独院,三进三出,青砖黛瓦,一切都挺完美,但是,搬

唐元和年间,崔御史在洛阳租了一间独院,三进三出,青砖黛瓦,一切都挺完美,但是,搬进去的当天夜里,他就听见了奇怪的女人哭声。

那声音极轻,像是一个女人在抽泣,断断续续,忽远忽近。他披衣起床,循着声音找了一圈,院子里空无一人。可回到床上躺下,那哭声又响了起来,仔细听,像是从后院那口老井的方向传来的。

第二天他问邻居,邻居笑了笑:“住久了就习惯了。”

“那口井里有什么?”崔御史问。

邻居的笑容淡了下去:“以前有个丫鬟掉进去过,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后来那口井就没人用了,偶尔夜里有点动静,也不伤人,别下去就行了。”

崔御史不是胆小之人,可那哭声属实让人睡不安稳。他也想过搬走,可一则公务繁忙无暇他顾,二则租金已经付了一年,总不能白扔。

就这样住了半个月,那夜哭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抽泣,而是清清楚楚的一句话:“放我出去。”

崔御史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汗毛倒竖。那声音就是从后院井口传来的,不像风,不像动物,就是一个人蹲在井底喊出来的。

他点了一盏灯,走到后院,站在井口边,低头往下看。井里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声音又响了起来,闷闷的,像是从砖缝里渗出来的:“放我出去。”

崔御史深吸一口气,对着井口说:“你是谁?”

没有回答。片刻之后,一阵凉风从井底升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泥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崔御史第二天请来了几个当地人,问起这口井的来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说,那井确实死过人,可死的不止是那个丫鬟,还有一个人——一个姓李的中年商人,据说是那宅子前前任主人的账房先生。李账房有一夜喝了酒,失足落井淹死了。衙门来看过,说是意外,草草结了案。

“那李账房有没有家人?”崔御史问。

老人说:“有个外甥,在城南开小铺子。”

崔御史找到那个外甥,外甥提起舅舅的死在二十年前,舅舅当时帮人管账,管的那户人家就是这宅子的前前任主人——姓孙的一个富商。舅舅死后,孙家给了一笔抚恤金,草草发了丧,后续再没过问。外甥说他舅舅水性极好,怎么可能喝了几口酒就掉进井里淹死?

崔御史听完,心里有了数。

他回到宅中,又走到那口井边。这回他没有站在这头喊话,而是找了一根粗绳系在腰间,让人把他缓缓放了下去。

井壁长满了青苔,越往下越窄,到了底部他低头一看,发现井底的石缝里夹着一块东西——一块青灰色的砚台,边角已经被井水泡得圆润光滑,但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孙宅账房李某。”

崔御史带着那块砚台和一份详细的走访笔录,来到洛阳府衙。他翻查了当年的卷宗,发现了一个致命漏洞——李账房的落井时间,比孙家报案的时间整整晚了两天。也就是说,李账房死了两天之后,孙家才报的官。

他把外甥和当年的邻居们召集起来,重新做了笔录。孙家早已败落,可当年的老仆还在。老仆颤颤巍巍地说,那夜李账房和孙家主人吵了一架,孙家主人怀疑他私吞了货款,李账房拒不承认。当夜就出了事,孙家对外说是失足落井,第二天草草埋了人,第三天报的官。

为什么晚了两天?因为那两天里,孙家忙着伪造账目,抹掉李账房经手的所有笔迹,做成一副“他酒后发疯自己跳井”的样子。

崔御史将案卷呈报刑部。三个月的复审之后,孙家主人虽已亡故,但人死罪不灭——当年的伪造账目、毁尸灭迹、欺瞒官府,所有罪证确凿,被一一列明。当年经手此案的几个书吏也被追责免官。

李账房的外甥给舅舅重修了坟冢。他跪在坟前,把那块从井底捞出来的砚台放了进去,磕了三个头。

那夜之后,崔御史再也没听见井里传出过任何哭声。

后来有人问崔御史:“你就不怕那井里真有鬼吗?”

崔御史想了想,说:“鬼不鬼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欠了别人一个交代。我替他还上了,那口井就安静了。”

“你觉得那哭声是李账房的冤魂?”

崔御史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不是。也许是井水渗过石缝,风吹进去,发出了类似人声的动静。但不管是人声还是风声,总有人欠他一个真相。有了真相,风就不哭了。”

那口井后来被填平了,上面铺了青石板,再也没有人听过哭声。

可崔御史每次路过那块石板时,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那块石板底下,不再有人等着被人听见了。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