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王进喜到北京参加全国群英会。街头一些公共汽车因为缺油,车顶背着大煤气包。这个场面一直压在他心里。此前一年,他带队创下月进尺5009米的全国纪录,可站在那些汽车旁,他想到的不是荣誉,而是国家还缺油,石油工人还得加把劲。
所以,1960年3月25日,1205钻井队抵达大庆时,他下车便追问钻机、井位和当地纪录。吃住尚未安顿,他已经把注意力放在了井场。那不是一时冲动。王进喜从玉门带来的,是多年钻井经验,更是一种清楚的判断:设备迟一天到位,油井就迟一天开钻。
麻烦很快摆到眼前。全套贝乌—40型钻机重约60吨,部件停在车站,现场缺吊车,也缺足够的运输车辆。荒原没有现成道路,寒风又紧。工人们看着一堆钢铁家伙,谁都明白,光着急没有用,机器不会自己走到井位。
王进喜先让大家把设备化整为零,再找来撬杠、滚杠和大绳。能滚的滚,能抬的抬,实在抬不动的,几十个人一齐拉。绳索压进棉衣,肩头很快红肿,手套磨破后,掌心直接贴着冰冷的钢件。队伍一步步往前挪,钻机也一点点离开车站。
这件事后来被概括为“人拉肩扛”,听起来只有四个字,落到现场却是对力气和配合的双重考验。哪个部件先走,滚杠怎样铺,转弯处如何换方向,都得有人盯着。王进喜既在前面使劲,也不停调整办法。靠着笨办法里的细安排,钻机终于运到萨55井场,井架随即在荒原上立了起来。
设备到了,水又成了难题。钻井离不开泥浆,配泥浆需要大量用水,可水管尚未接通,罐车也不够。附近水泡子封着冰,王进喜带人凿开冰面,用脸盆端、用水桶挑,前后运来50多吨水。做这些不是为了留下一个壮举,只是为了让钻机按时转起来。
4月14日,萨55井开钻。工人饿了啃几口冻硬的干粮,困了裹着羊皮袄眯一会儿。五天零四小时后,这口进尺1200米的生产井完钻。这个速度不只靠少睡觉、拼体力,1205队在玉门时已经是“钢铁钻井队”,王进喜懂设备,也懂怎样把人员和工序紧紧衔接起来。
第一口井打完,搬迁钻机时,一根钻杆从钻杆堆上滚落,砸伤了王进喜的右腿。他被送去治疗,却很快又拄着拐杖回到第二口井。因为新井位地层压力较高,他不放心只听别人转述,宁愿坐在现场看着钻机,也要随时掌握井下变化。
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钻至约700米时,2589井发生井喷。现场没有压井常用的重晶石粉,只能把水泥加入泥浆,提高泥浆密度。然而没有搅拌设备,水泥沉在池底,泥浆达不到要求。王进喜扔下拐杖跳进池中,用身体带动泥浆翻滚,其他工人随后跟上。经过连续奋战,井喷被压住,钻机和油井保住了。
“铁人”这个称呼由此越传越广。不过王进喜身上的“铁”,不只体现在紧要关头敢往前冲,他对钻井质量同样较真。有口井的井斜超过规定0.6度,虽然仍能使用,他还是组织人员背水泥把井填掉重打。在他看来,快不能拿质量来换,今天留下的毛病,日后总要有人承担。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带队不断刷新纪录。1958年,队伍月进尺达到5009米;1959年,年进尺达到7.1万米;到了大庆,又在艰苦条件下形成一套紧凑、严格的工作方法。王进喜不是只会拼力气的队长,他把经验、纪律和责任揉在了一起,才让一支普通钻井队有了钢铁般的执行力。
后来他担任钻井指挥部副指挥,仍然常往井场跑。1966年,1205和1202两个钻井队双双实现年进尺超过10万米。职位变了,他关注的仍是钻机转得是否平稳、井打得是否合格、现场问题有没有真正解决,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一张报表。
长期奔波和高强度工作,使他的身体逐渐吃不消。1970年,他被确诊为胃癌晚期。同年11月15日,王进喜因病去世,终年47岁。这个年龄并不算长,可他留在中国石油工业史上的分量,远远超过了个人生命的长度。
今天再看那台靠人力挪到井场的钻机,最值得记住的,不只是几十个人拉动了几十吨钢铁。更重要的是,在工具不足、条件不齐的时候,他们没有把“等一等”当成唯一答案,而是把大难题拆成一个个能够动手解决的小问题。
王进喜那副不知疲倦的模样,也因此有了更具体的分量。它是车站上的一根大绳,是冰面上凿开的一个水窟窿,是井喷时扔在池边的一副拐杖,也是对每一口井质量负责到底的那股认真。所谓铁人精神,落到日常里,就是事情来了不躲,办法不够就找,干完以后还要经得住检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