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一天,刺鼻的毒气裹挟着硝烟扑面而来,炮弹在钢筋水泥工事外接连炸开,南津关江面被炮火映得通红。易庆明紧紧眯起一只眼睛,强忍灼烧剧痛盯着对岸阵地,就是这场惨烈的拉锯战,永远夺走了他左眼的视力。
时隔七十余年,93岁的抗战老兵易庆明,依旧能清晰复刻出战场上每一处细节,至今还心心念念想要走上街头,把这段血色往事讲给后辈听。
老人与老伴同住一间朴素的居室,客厅靠墙悬挂着一幅红布底条幅,上面贴满了他亲手摘抄、剪取的抗战报道与泛黄老照片,几乎占满半面墙壁。年过八旬的老伴时常忧心他身体孱弱,生怕外出宣讲不慎摔伤,几番劝阻,却始终拗不过老人铭记历史的执念。记者登门寻访时,易庆明格外激动,翻出厚厚一沓光碟与书信,这是崔永元团队专程前来录制的抗战口述实录,一纸书信,承载着外界对抗战老兵的敬重。那些载入史册的战事从未在他心中淡去,每每忆起身边倒下的战友,老人依旧难掩悲痛。
易庆明1918年出生于长沙县小镇,父亲任职长沙铁路局,家境尚可,他先后就读于长沙多所中小学,打下扎实的学识根基。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正在广雅中学读高二的他,目睹国土沦陷,带头组织学生集会,呼吁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彼时蒋介石为管控学生思潮,要求各地中学选派代表前往庐山聆训,出身铁路世家、时任长沙火车东站段长之子的易庆明,被推选为校方代表,跟随黄兴侄子黄凤歧赶赴庐山。一行人滞留半月后,又随两千余名全国学生代表转赴南京,终于见到蒋介石,得到了“求学不忘救国,国家征召再行入伍”的答复后,只能暂时返校。
同年9月,黄埔军校在武汉开放招生,报国心切的易庆明立刻动员五名同窗结伴赴考,彼时湖南共有220名热血青年奔赴武汉应试。不料考试延期一个多月,众人盘缠耗尽,大家推举他回乡筹措经费。湖南省主席何键批下2000块光洋许诺邮寄,可父亲坚决阻拦他从军,强行将他送回学校复学。备考消息再次传来后,易庆明决意退学,需要父亲盖章许可文书,他趁父亲上班,哄骗母亲拿出印章,私自写下同意退学字样完成手续。临行当天,日军第一次轰炸长沙,一场婚礼现场两百余名平民遇难,满目惨状,彻底坚定了他从军抗日的决心。面对父亲“好男不当兵”的质问,他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慷慨辩驳,最终打动父亲,揣着父亲赠予的大衣奔赴武汉。凭借流利英语打消招生官的身份质疑,即便体检血压超标,依旧被黄埔军校武汉分校破格录取。
1938年开春,军校全体学员徒步三个月,穿越湘西腹地迁往四川受训,一路上时刻提防土匪劫掠军械。当年11月,易庆明从黄埔军校第十四期毕业,历任排长、中尉排长,部队整编后配齐美式枪械、加拿大轻机枪、苏联重机枪等先进装备。1940年宜昌沦陷,扼守长江咽喉、紧邻如今葛洲坝的南津关成为死守重地,蒋介石下达死命令,失守将全员军法处置。日军动用飞机、重炮、烟幕弹、毒气弹轮番猛攻,易庆明的左眼不幸被毒气灼伤永久受损,后来宜昌工地发掘出的三千多具将士遗骸,正是此前驻防此地牺牲的战友。对岸敌军常在月夜换防时叫嚣挑衅,可易庆明心里清楚,喊话的大多是被日军裹挟的伪军。
他驻防三日后,江西籍连长王济美接防,不听劝阻贸然走出坚固工事侦查,被五十米外的狙击手当场射杀。阵地岌岌可危之际,刚刚休整完毕的易庆明临危受命,亲自遴选三十名精锐战士组建敢死队,怀抱轻机枪带头冲锋扫射,当场击毙二十余名敌军。突击铁丝网时,对面伪军高声呼喊“中国人不要打中国人”,战败被俘的伪军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会被日军浇上汽油活活焚烧,凄厉的求饶声,他时隔数十年依旧历历在目。这场血战过后,阵地失而复得,易庆明晋升上尉连长,带领官兵死守南津关整整三个月,死死遏制住日军西进的脚步。年末部队整编为暂编第五十一师,他调任一五一团连长。
1941年,易庆明率部星夜行军,昼伏夜出挺进大别山驻防麻城。隆冬时节,日军纵火焚山,企图逼迫藏匿山中的新四军现身。他冒险独自攀上山脊通风报信,建议新四军快速收割草木开辟防火隔离带,并且定下合围战术:新四军向下压制,己方部队向上夹击。防火壕沟成功阻断火势,两支抗日队伍协同冲锋,一举围困两支日军支队,共计击毙一百余名日寇,缴获的二十余支枪械全部移交新四军。此后数年,他辗转桐柏山、襄樊、南阳等多地作战,亲历大小战事数十场。就在部队开赴襄樊的行军途中,日本无条件投降的喜讯传来,从1938年投笔从戎算起,他已经浴血奋战整整七年。
抗战胜利后,易庆明返乡定居长沙,先后在手工业合作社、电冰箱厂等单位勤恳工作。步入耄耋之年,这位九旬老兵依旧初心不改,总想走上街头讲述抗战故事,用亲身经历守护那段不能被遗忘的民族记忆。
2002年,84岁的易庆明登上了八达岭长城。他说:"回顾一生,投笔从戎、抗日杀敌是我一生无悔的选择,是我毕生的光荣与骄傲。"易庆明老人家于2015年11月去世,享年97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