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暮之年的周普生,看上去和湖南乡间普通老农别无二致,就连亲生儿子,都从未察觉他藏着一段沉重的抗日往事。
六十余年间,这位本分农民始终刻意封存一段血腥记忆:湖北渔洋关的山道两侧壕沟里,堆满前线伤员与遇难者。
周普生抗战退伍后便固守乡土务农,这段英雄履历一直无人知晓。直到民间组织“湖南老兵之家”寻访另一位远征军老兵钟子立时偶然听闻他的名字,尘封数十年的往事才终于得以面世。“太血腥了,想起那些情景就会难受,我也不想让这些感受影响其他人。”周普生坦言。也是这次寻访之后,45岁的儿子周国强才断断续续拼凑出父亲的过往,孙女周莉也只零星听过爷爷当年一路乞讨、从贵州徒步返乡的片段,其余细节一概茫然。时隔67年,身体衰弱的周普生,依旧清晰记得所有作战地点与上级军官姓名。
2010年9月,笔者登门探访时,周普生轮流在几个儿子家中居住,老宅就近在咫尺,早已物是人非。1924年他出生于佃农家庭,依照当时“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征兵规则,家中五兄弟需两人从军,年长的兄长先行参军并壮烈殉国,刚满18岁的周普生就此应征入伍,编入国民革命军第八十七军二十三师六十八团一营机枪连。部队在湖北宜昌曹家畈完成三个月整训后开赴前线,初期以游击战袭扰日军,保存有生力量,1943年年底驻守黄家大堡山头阵地,坚守至除夕才撤防。
入伍半年,周普生完成了从游击战士到正面战场士兵的转变。1944年正月初一,部队冒大雪连续行军十日,行至湖北石首境内时,奉命在公安县杨家厂布防,阻击企图进犯常德的日军。上级命令部队必须在清晨八点前抢占制高点,三千人的步兵团昼夜奔袭三天三夜,抵达后却发现山头已被日军抢先控制。此处地处湘鄂交界,敌军兵力数倍于我方,战况极度惨烈。先头步兵连队尚未展开阵型,便遭到日军机枪扫射,三个步兵连拼杀至仅剩一个建制连队,有整支连队除连长、伙夫与传令兵外全员阵亡。
紧随步兵之后,周普生操控马克沁重机枪投入战斗,一条弹链可装填250发子弹,接连放倒多名日军士兵。激战正酣时,一颗子弹击穿他的腹部,这是他从军以来第一次直面致命伤势。时至今日,腹部那道蜿蜒如蛇的伤疤每逢阴雨天依旧隐隐作痛。周普生在战地医院休养一个多月后,伤势未愈便重返前线。
1944年6月,部队转战湖北长阳,奔赴鄂西咽喉要道渔洋关收复失地。渔洋关连通江汉平原与鄂西山区,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1943年日军发动鄂西会战占领此地。周普生所在部队合围歼灭了来不及撤退的日军炮兵连,而沿路所见的景象,让他刻骨难忘:山道两侧遍布伤兵遗体,一部分尸体发黑腐臭、爬满蝇虫,一部分血色尚新,显然刚刚遇害。
原来在援军抵达前,第十八军十一师已在此苦苦坚守数月,丧心病狂的日军突袭毫无防备的战地伤兵医院,行凶时伤员们正端着饭碗吃早饭,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尽数惨遭刺刀屠戮,短短几里山路,散落着上千具遗体。部分遇难者重伤后挣扎数日才离世,新鲜的血迹一路蔓延,亲眼目睹惨剧的周普生,对侵略者的恨意抵达顶点。
经过连日血战,渔洋关顺利收复,周普生原本一百余人的机枪连,战后仅剩六十余人,大半战友永远长眠于此。此后部队移防湖南慈利休整,1945年绕道四川秀山前往贵州整训。抗战胜利前夕,21岁的周普生退伍,身无分文的他一路乞讨,历时一个多月徒步回到宁乡老家。归家后他才得知,兄长早已战死,幼弟病逝、一名弟弟失踪,家中亲人寥寥无几。
此后数十年,周普生娶妻生子,终身务农,再也没有离开故土,浴血沙场的记忆只徘徊在梦境之中。三年军旅生涯里,他先后打赢黄家大堡防御战、杨家厂阻击战、渔洋关收复战三场硬仗,却因时代顾虑闭口不提这段经历,英雄事迹就此埋没六十余年。他共育三子两女。
2011年9月20日,周普生去世,享年85岁。老兵不死,只是慢慢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