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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时,姜静敷寄居在京城的愍忠寺。寺庙旁边有一间书房,房内放着一口空棺材,也就是

清朝时,姜静敷寄居在京城的愍忠寺。寺庙旁边有一间书房,房内放着一口空棺材,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寿木,是寺庙附近的一户人家,为家中年迈的父亲预先置办放在这里的。

一个月夜,姜静敷正在屋内读书,窗户忽然轰隆一声大开,棺材的盖子不停地上下起落。姜静敷十分惊恐,拿着蜡烛上前察看,只见棺材表面仿佛有一道道人的手指印痕若隐若现,这样的响动过了很久才停下来。

第二天清晨,那位邻居上门敲门,说家中老翁已经过世,前来取回这口棺材。姜静敷这才明白,老人刚离世的魂魄,夜里先来寻找属于自己的棺木了。

苏州的唐道原,七十岁的时候去世。他的儿子到海红坊的寿材店铺置办棺材。店铺掌柜说:“昨天夜里,有个白胡须的老人坐在其中一口棺材上面,我拿蜡烛过去照,人就不见了。”

儿子询问老人的样貌神态,和唐道原十分相像,而店铺的老板原本并不认识唐道原。于是就买下那口老人坐过的棺材运回家里。

金陵的进士戴敬咸,在吴朱明举人的家中,和梅式庵一同饮酒。戴敬咸忽然举止癫狂,攥住梅式庵的手大喊:“要朱红,要上漆!”梅式庵十分诧异,完全不懂他的意思,没过多久戴敬咸就断了气。这才明白他临终念叨的,是要给自己盛放躯体的棺木。

程原衡家有个姓李的管家,夜里醉酒从楼上跌落身亡,全家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程原衡睡醒之后,感觉自己左耳格外阴冷。心中疑惑转头望去,灯火泛着青幽幽的光,有个身形漆黑的人影,对着他的耳朵吹气,好像要诉说什么事情。

程原衡惊骇起身,呼喊家丁四处查看,这才发现楼下的尸体。才知道是李某的魂魄前来告知主人,希望能得到棺木收殓自己。

浙地有个秀才姓郁,旅居客舍。隔壁屋内停着一口新棺,是当地富商为老母备好的寿器,老妇人尚且健在,只是提前置办,暂寄于旅店。一夜风雨大作,郁秀才灯下翻书,忽闻隔壁棺木传来“笃笃”叩击之声,一声声,不疾不徐。

初时郁秀才只当是风雨撞击器物,未曾放在心上。可雨声渐歇,叩棺之声依旧不绝。他心中生疑,便执灯移步过去,隔着门缝窥探。只见棺盖微微掀开一条缝隙,有一缕灰白雾气自缝中悠悠飘出,在屋中盘旋往复,却不见人形。他不敢推门,屏息立在廊下,听那棺内似有呜呜低语,模糊听不清言语。

待到天光破晓,客舍主人匆匆赶来,神色惶急,说那富商老母昨夜骤然病逝,差人来搬取寿棺。郁秀才听罢,方才醒悟,老妇魂魄已知大限将至,预先在棺中徘徊,等候自己的躯体。

又有淮扬布商王某,客居他乡,身染重病。自知时日无多,便嘱咐伙计,务必为自己寻一口坚实楠木棺。话尚未说完,便昏死过去。伙计仓促奔走,四处寻访棺木,一时没能寻到合意的。

当夜,店铺后院停放的数口待售棺木之中,独有一口,棺板不停簌簌作响,像是有人以手掌反复摩挲棺身。守夜的伙计听见动静,举灯细看,空无一人,可棺木之上,处处留有浅浅掌印,擦去,转瞬又复现出来。伙计心中惊惧,连忙禀报。众人猜想,必是王某游魂,相中了这口棺木。便将此棺备好,刚收拾妥当,屋内便传来哭声,王某已然咽气,遂以此棺入殓。

山阴有个老仆,劳碌一生,孤苦无妻无子。一日染病暴亡,家中主家尚未来得及置办棺木。家中厅堂空荡荡,尚无敛身之物。入夜之后,家中仆妇皆已安睡,主翁独坐灯下,忽听见堂屋地面传来细碎拖拽之声。

他持灯前往查看,只见院角堆放的一口破旧薄棺,竟自己缓缓向着厅堂挪动过来,棺底摩擦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棺身摇摇晃晃,行至堂中死者躺卧之处,方才停下不动。主翁骇然,知晓是老仆亡魂,自己寻来旧棺,盼求收埋。心中恻然,便用好木料重新修整这口棺木,厚礼将老仆安葬。

大抵人活一世,血肉虽灭,执念难消。生时牵挂衣食居处,将死之时,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死后安身的那一具棺木。魂魄无所依附,便辗转寻觅,或叩棺、或现身、或托梦、或示异象,万般灵异,不过只求死后有归处罢了。

短评:编自清代袁枚《子不语》,连缀多则亡魂觅棺的异闻,虽属志怪,却饱含人间世俗情理。袁枚搜集市井传闻,不刻意渲染恐怖,只是如实记录魂魄牵挂身后棺椁的种种异象:或是棺盖震动、或是现身棺上,或是托梦示警,将对死亡的恐惧,化作亡魂渴求归葬的执念。

在古人观念之中,棺木不只是器物,更是逝者魂魄的安身之所。无论仕宦文人,还是底层仆役,临死之际,心中放不下的,便是一副可以收殓躯体的棺材。鬼神故事外壳之下,折射传统社会对丧葬的看重,也见普通人对身后归宿的本能渴求。叩问生死:血肉虽消,尘世执念难断,鬼的所求,终究也是生人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