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抗战回忆录(9)1937年凇沪会战,我军转移阵地后,日军增派一〇二、一〇七、一一四、一一六师团各一个旅团,另有台湾驻屯军、伪军驰援上海,敌军总兵力突破二十万。
此时我(陈诚)奉命改任第三战区前敌总司令,全权统筹淞沪战场全局作战。深知淞沪会战不仅是长期抗战的根基,更是扭转国际舆论的关键,于是重新拟定进攻计划,坚守寸土必争的作战方针。
十月十九日夜,我督令各部发起反攻,恰逢日军主力同步向我方阵地猛攻,双方爆发大规模遭遇战。
鏖战三昼夜,两军伤亡均极为惨重。广西增援部队受运输条件限制,未能按时集结,对战局造成极大影响。
十一月初,日军后续兵力持续增加,苏州河南岸防线岌岌可危。就在此时,日军第六、第十八师团于杭州湾登陆。为掩护全军侧后安全,我调遣部队前往阻击,但日军战机持续侦察轰炸,我方部队行军受阻,日军得以长驱直入。十一月九日,松江、枫泾双双失守。
淞沪前线国军就此陷入日军大包围圈,苏州河南岸颓势已无法挽回。为长久抗战考量,唯有迅速全线后撤,重新构筑防线,于是下达全军撤退命令。
日军于杭州湾登陆当日,委员长致电询问对策:“如何处置?”我回复:“应当立刻收缩战线,苏州河一线部队迅速转移至武进预设国防工事坚守。”
委员长斟酌半小时后批准该方案,可恰逢九国公约会议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召开,为争取国际社会同情,委员长下令全军再坚守三日。
待到十一月八日启动撤退,部队建制已然混乱,作战命令难以传达。当夜日军突入胡宗南第一军指挥部,官兵死伤无数。
九日拂晓,胡宗南徒步抵达昆山,我命其收拢溃散官兵。薛伯陵(岳)的总指挥部同样遭日军突袭,薛岳泅水横渡三条河道,体力透支险些遇难,幸而抓住浮木得以脱险。
孙元良、桂永清等将领先后撤至昆山,我当即下令孙元良守卫民山铁桥,前敌总司令部人员乘船撤往宜兴。我仅带少数参谋官佐分赴各交通要道,传令各部队长官前往指定区域收拢部队休整待命,自身坐镇昆山一处宝塔统筹调度。三日后,我换乘小艇绕道返回苏州,前线溃败局面才逐步稳定。
十一月九日,我军确定全线撤退方案:右翼兵团退守乍浦、嘉兴现成国防工事,中央兵团转进青浦、白鹤防线;但时间仓促,部队管控困难,日军战机沿路轰炸、沿途桥梁损毁,大军拥堵道路,秩序大乱,左翼与中央兵团之间出现巨大防线缺口。
十一日,青浦、白鹤防线被日军攻破,左翼各部向吴县、福山预设防线后撤。原计划右翼乍嘉防线、左翼吴福防线依托永久工事持久防御,不料嘉兴、福山接连失守,日军意图迂回包抄吴福防线后方,全军只能继续向无锡、江阴防线转移。
十一月二十六日,锡澄防线被迫放弃,一部分部队沿京沪铁路撤往常州,主力向浙江、安徽、江西交界山区转移。江阴要塞自二十七日至十二月一日与日军血战五日,最终因弹尽援绝陷落。
放弃锡澄防线后,我方调派三十六师、八十八师、八十七师、五十一师、五十八师,第六十六军以及刚抵达的第十军防守南京。
委员长召我返回南京,征询南京防御方略,我率先询问是否由我负责守城。委员长答复:不用。我再问守城主将人选,委员长告知:唐生智主动请缨承担防务。我表明立场:若命我守城,我绝对服从;若另有人选,我有几点意见当面陈述。
我认为日军虽在战术层面取胜,战略上已然失算。当下最优策略是全军迅速脱离正面战场,撤往皖南山区,仅以南京作为前沿警戒阵地,贯彻持久抗战核心思路。
委员长令我与何敬之(应钦)、白健生(崇禧)、德国顾问法肯豪森共同商议,众人一致认为南京孤城孤立,缺乏现代化要塞防御设施,难以长期坚守。
我们先后六次向委员长陈情,委员长最终应允,命我赶赴皖南部署后方防线。
我离开南京后,唐生智以南京为首都,不可轻易放弃为由,请求增调精锐部队死守城池。
十二月四日,日军主力沿京芜公路攻占秣陵关,另一路沿京杭国道占领句容;八日南京外围阵地全部失守;十三日南京沦陷。守城部队三面受敌,北面长江阻断退路,伤亡之惨重,为八年抗战之首。
以上即为淞沪会战完整作战经过。战事期间,我多次成为日军飞机重点轰炸目标,有一段惊险经历,附记于文末。
……大军全线撤退时,我派乔乃迁前往宣城城外搭建临时指挥部。他图一时便利,将司令部设在城外鳌峰农场。十一月二十五日,我抵达宣城,见驻地布置妥当,便进驻此处。次日清晨,俞樵峰(飞鹏)等人前来议事,敌机环绕城区持续轰炸,城内多处起火。下午敌机再度来袭,集中向鳌峰农场投放炸弹,司令部人员劝我暂时躲避,我并未挪动。转瞬一枚炸弹落在大门前,轰然巨响,碎石尘土四处飞溅,幕僚毛侃、陈宝仓二人重伤,三名士兵当场牺牲。
我浑身落满尘土,虽侥幸脱险,险情仅差分毫。其余众人惊魂未定、神色呆滞,我宽慰众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众人这才陆续撤离。
日军专门针对我方指挥官空袭,大抵皆有汉奸暗中通风报信,不言而喻。
